取材于上官婉儿墓志的音乐剧《椒花颂声》，打捞一段跨越生死的情谊

2013年，大唐传奇女政治家上官婉儿的墓，在陕西咸阳被发现。长达982字的墓志铭，文采华丽，情真意切，结尾留下“千年万岁，椒花颂声”八字。这句别致的铭文，寄托了作者对逝者“愿千年之后仍有人记得你”的深切情谊与赞颂，勾起世人无数遐想，也让人重新审视、解读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之间的羁绊。

2016年，在上海百年历史街区、上生·新所的15号楼里，有一部原创国风音乐剧以此为灵感，围绕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的命运与情谊，展开诗意的艺术再创作。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没有明星演员的加持，《椒花颂声》的口碑却在社交平台上一场一场地发酵，从5月首演剧场尚有不少空位，到中秋国庆假期近乎场场爆满。

音乐剧《椒花颂声》海报

一部取材于千年前墓志铭的音乐剧，为什么值得这么多人认真对待？答案，藏在它自己身上。

敬畏历史，不戏说，不消费

“我喜欢历史，这个题材可以承载很多我想表达的内容，让我有创作的冲动。”《椒花颂声》的导演苏星月告诉澎湃新闻记者，一开始创作这个作品，完全是出于个人兴趣。在这个过程中，她尝试用一种更当代、更年轻的语汇去重新进入历史题材，在保留历史厚重的同时，拥有当代的锋利感。

剧本第一稿成型后，主创团队陆续前往陕西、河南、山西等地采风，回来后继续修改、打磨。没有选择传统历史题材的“还原式”表达，所有的创意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基于对历史题材的敬畏，再进行相应的艺术加工。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八个字，是《椒花颂声》整部剧的核心意象，也决定了它的创作底色：不戏说，不消费，只是试图从历史缝隙里打捞一段被正史轻描淡写的情谊。

《椒花颂声》剧照

近年来，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的故事一直是备受市场青睐的创作母题。谈及同题材创作，苏星月认为，“不同的创作者团队有不同的诠释视角。”在她看来，《椒花颂声》除了展现两位女性之间珍贵的情谊，也在尝试探讨一些权力给人带来的异化、束缚和困境，是情谊线、权力线、书写线三条交织呈现的。“在这个权力牢笼之中，最终唯一超越它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真情。”

“戏剧即审美”，在这个主创团队看来，文学的底蕴、灯光的情绪、舞美的厚重、配器的精巧，影像的表达，缺一不可，它们共同构成观众走进剧场那一刻的全部感受。如何通过形式和语汇，汇聚成为一部有着强烈戏剧风格的作品，是团队想要努力的方向。

《椒花颂声》剧照

用两年半“手搓”一个大唐空间

来看《椒花颂声》的观众，第一反应常常是惊叹，这部剧的视觉密度远超一般小剧场体量。主创介绍，上生·新所曌剧场从设计到搭建历时两年半，所有视觉和音响方案反复推翻，终于“手搓”出了一个具有当代审美气质的大唐空间。

剧场整体布局提取了唐代建筑结构、榫卯形制、纹样、雕塑、绘画等意象。大大的四方台被观众席环绕，从紫宸殿的血红枫树，铺满含元殿墙面的飞鹤、祥云等手绘壁画，到观众不易察觉之处的鸱吻、铜雕、铺陈金箔等点缀，各个空间都有巧思。

上生·新所曌剧场

对团队而言，这是一个冒险又大胆的尝试。舞美上，四面布景带来的舞美搭建体量更大；灯光上要考虑审美气质的同时，还要同时去考虑四面观众席上看见的不同画面，“相当于做了四个小剧场。”

更大的难点，在于四面台的剧场天然有声学短板。四面演出空间外加中心舞台的先天声场极其复杂，多方向舞台声源和四面观众席互相形成强反射、声波极其容易叠加干涉，导致曌剧场的声场控制要比常规剧场难很多。

最后，音响团队放弃了传统整体统一的扩声模式，按四面观众席做了独立区块划分，每一个观演区域都单独做了沉浸式多点位音箱覆盖，实时匹配演员走位与情绪。剧目里的每一首音乐，同时对人声、乐器声进行了分层分区、独立精细化调校，互不干扰、音色分离度拉满。

上生·新所曌剧场

《椒花颂声》的观演体验因此实现了全场无死角：坐在任何位置，观众都能看到演员的走位与表情变化，都能听清演员的每一声吟叹。“希望让‘小剧场大制作’不再是一句宣传口号，而是观众走进去就能感受到的重工质感。”

藏在歌词与台词里的锋芒

先行曲《问佛》发布后，有资深音乐剧观众对编曲给出了高度评价。作为音乐剧的核心，《椒花颂声》在音乐这一维度表现亮眼，全剧音乐融合戏曲、流行、电子、摇滚等元素，更把两个女性之间的知己情写进了每一句唱词。

150分钟的演出里，音乐不是填充时间的工具，而是叙事的骨血：

《彩楼评诗》里“天地万物之客舍，行者无疆，笔落千秋，无悔无愧于诗才”，是上官婉儿以一己之才称量天下的孤傲；

《花与剑》中那句“一朝风云际会，女儿身拓前程，大钟为你我而鸣”，唱出两位女性在男权社会中携手前行的力量感；

《花与剑》

《须臾》用“天地无终极，浮生若朝霞”，把盛唐的绚烂与人世的短暂写进旋律；

《问佛》中“若世人谤你，我还你清白；世人讥讽我，我亦无所惧”，写的既是太平对婉儿深厚的情谊，也是太平与婉儿在权力漩涡中彼此守护的决绝；

《问佛》

返场曲那句“纵然青丝成雪也同去，纵然玉碎珠沉也无惧”，则是两个女性跨越生死的知己誓言。

除了婉平，剧中还有两位具有重要功能的男性角色——李隆基与长童。

李隆基身上那种被权力异化的阴郁，恰恰构成与“婉平”情谊的对照。他不是简单的反派，而是同样被困在那套权力系统之中，并最终成为了权力系统的一部分。权力对人的异化，不会因为谁是赢家、谁是输家而手下留情。

“谁是困兽？”“你会剜心照夜，还是以血为烛？你会焚诗祭鼎，还是提笔写赋？”是对剧中人、也是剧外观众提出的追问，或许观众会有自己的答案，而最后太平与婉儿隔空唱出那句“千年万岁，椒花颂声”时，是她们给出的回答。

《椒花颂声》剧照

长童这一角色，则用一种跳进跳出的方式承担了更特别的叙事功能。当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一个串场配角时，他却在最后贡献出一长段华彩，让历史上没有名字的“绝大多数”在那一刻也留下了痕迹。他的唱段融入大量戏腔与贯口，对演员挑战这一角色带来的难度不小。

剧中，长童有一句台词“我们都只活在历史的边缘”，随即又否定自己“不对，历史上根本没我们”。长童代表了那些在乱世中像蝼蚁一般活着的普通人。他是一个小人物，但正是这些在宏大叙事下不被记载的生命，构成了作品的人文底色。

《椒花颂声》剧照

走进剧场这件事，物有所值

当下戏剧市场，很多观众会为喜欢的演员走进剧场，业内也因此衍生出“人质”这一说法：若作品质量不如人意，观众便会自嘲，喜欢的演员被“绑架”了，要靠买票支付“赎金”。

作为一部非知名IP改编、驻演场地相对小众、票价偏高的原创作品，《椒花颂声》没有选择把流量演员当作卖点。在卡司阵容上，首先考虑的是演员个人气质与角色是否匹配，其次是在塑造角色时，更多发掘演员自身的特点，让每个演员在诠释角色时能保留住一些个人特色。

整体搭配很有新意，既有党韫葳、蔡忻如等担纲过多位大剧女一号的资深演员，也有林润欣、陈思宇等00后新人。最特别的是越剧演员王婉娜，曾拿下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新人主角奖，跨界来演上官婉儿，深厚的戏曲功底给角色增添了独特韵味。

《椒花颂声》部分演员

不同演员对同一段唱腔的处理、对同一句台词的重音落点，都会让角色的层次发生微妙变化。比如党韫葳与蔡忻如的组合，被观众形容为“温润又藏着锋芒”与“气场拉满”的碰撞。王婉娜、田梦的组合则是另一种气质：婉儿的文人傲骨配上一身书卷气，戏腔用起来如鱼得水；太平的声音玲珑清脆，从少女的骄纵明媚唱到历尽风霜的决绝。观众在不同场次里看到的婉儿和太平，都有着各自的温度与棱角。

未来，剧组还会持续更新卡司阵容，邀请不同领域的演员加入，做一些多元化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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