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怀瑾这个人，学问与道行深浅且不说，“混社会”的经验确实很顶

南怀瑾这个人，学问与道行深浅且不说，“混社会”的经验确实很顶，举头投足王者风范，社会身份不低的人物也总能给震住，更别说我等普罗大众了。前几日，偶然谈及南怀瑾，一位朋友感叹说，现如今那些文化商人或学界掮客，绝大多数只能学学“南师”表面的“博学”，但人家那种神乎其技又不落痕迹的人际交往术，没点天赋和修为是真学不来的。

我也很认同他这个观察，并随口举了个例子佐证，且用作谈助。话说，约莫1990年代初，南怀瑾在私底下初次见到彼时正“落魄江湖”的文化人魏承思时，就惊为天人状，还当场神秘兮兮且信誓旦旦保证，10年之内魏必会出家，而且倘若道心坚定必然是一代高僧云云，几句话就把见惯了大场面可毕竟还只是30来岁的小魏给震住了，当然心中也是极受用。他心里想，南老师果真厉害啊，而且如此慧眼识人，居然这么高看我魏某人啊，“孔北海乃复知天下有刘备邪”？魏简直受宠若惊到无以复加，又凛然觉得南师真是高深莫测，本服膺孔孟儒学那一套的他恨不得当场拜倒。都说“龙性岂能驯”，魏承思这种人，读书多、阅历深、性格犟，且自命不凡极度自负，过去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啊，对沪上学界大佬王元化都是“半肯与半不肯之间”，可想是有多难搞的一个人，可南怀瑾就有本事和经验三两句话就压服。他能对症下药，“因材施教”，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而且有那个魅力和气场让人慑服。

当然了，我们都知道，十年二十多年后的今天，老魏都没有“出家”，也不可能“出家”，所以更没有机会成为“一代高僧”，至今依然满世界打秋风，但也从此恭敬如仪自称“南怀瑾弟子”就是了。那场初见过了10年之后，魏承思自己也很困惑，曾当面问他的“南师”，何以恩师此前会做出那样的预测，而且完全落空，现实中并没有实现？南师此时倒也坦率，面对高足这样的事后质疑，心不慌脸不红，终于打着哈哈透底说大实话：那次会面，老师我是有意张大其词的啊，“好接引你这种举世难得一见的大才啊”！你看，这么一说，老魏不仅彻底打消了疑虑，甚至又加倍感动上了，恨不能昭告天下：你看南师是多么仁爱慈悲啊，为了我区区魏某人，费了那么多心思与方法啊！（见《人道之路：南怀瑾纪念文集》，漓江出版社2016年版，页269）

可是，当聪明绝顶的魏承思自己将这段“师弟子佳话”的往事写出来时，对于这个事的真正性质，只怕我等旁观者反倒更能看明白。至少按我的理解，或者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其实就是南怀瑾先生很常规的手段，而且只怕绝大多数人都给用上了：先给你戴高帽笼络，然后神秘化震慑，再然后设个“但书”，既预防以作退路，又暗示惟有听从他的指导才能实现最高自我价值，总之能让你飘飘然，继之懵懵然，终又憬憬然，迷离倘恍，不可名状。而在会面之前，他自然早就摸清了来人的“底细”，也深知说什么话才最能投对方脾性胃口，魏承思不过恰好“撞上”罢了。可别小看这种人际交往技巧，绝大多数的人，即便是颇有身份的那种，倘若定力不足、自知不明、警觉不够，往往就会缴械投降，乖乖跟着上船了。而南师这套组合拳，其实很多“高人”都用过，也同样精通娴熟，所以一直以来都有大量“成功案例”，可说是很经典的收徒桥段，只不过效果有别而已。

要我说，这就是南怀瑾的本事，特别善于抓住人心，量体裁衣，对症发药。当然了，这种方法也不能纯粹视为话术或心理观察，它看似简单，实际还是需要无比强悍的内在支撑的，是有“内功”而不是纯粹“耍嘴皮子”，否则面对魏承思、王财贵、朱校长那批厉害人物，震得住一时也震不住十年八年乃至一生一世，即便换了江湖上精于此道的不学有术者，三五天也得穿帮。说到底，南怀瑾还是极有学问，又极有道行的高人，至少佛学素养是当代数一数二的段位，所以才能震服那些人。他生前自评，是所谓“以亦仙亦佛之才，处半鬼半人之世，治不古不今之学，当谈玄实用之间，挟王霸纵横之术，成乞士隐沦之位”，不管别人如何看待，我觉着大抵是实录。我自己是不信“神道设教”那一套，但以多年阅读所得所知所感，也觉得南怀瑾确实是很有水准的，也完全可以当做“学人”看待，只不过是非学院的“玄学”路数而已，著作去其“子不语”部分即可。他与后来那帮真正走江湖，靠唱高调唬人的“国学大师”们，到底还并不是一个性质，更不在一个位阶上。我身边有好些朋友总把他归入文怀沙曾仕强那一档，我觉得是过分的，只怕也没怎么读过南怀瑾，亦或者看过也没看懂。

只不过，正因为他如此复杂，不僧不道不儒又亦僧亦道亦儒，为人是很有江湖气，且行事上也很有江湖术的，有特别世俗的一面，是以屡屡表现得“其言诡谲，其义恢诞”，我以为其收揽人心就往往用的是这一套。他之所以毁誉参半，最大原因只怕也在这里。正派人士会觉得这是心术不正，而通达者则会一笑置之，以为不过行圈内“对机说法”原则，其实并没什么好讨伐的，猫有猫路鼠有鼠道，如此而已。

图：街头“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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