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细读二：中年还俗之后，晦涩隐喻诗，鸟兽草木的托寓一（八大山人研究系列二十二）

文/乔国强

朱耷离开禅门、选择还俗之后，有一段辗转临川、奉新的中年漂泊岁月，也是其题画诗歌风格发生重要转折的阶段。告别寺院的生活庇护之后，他的人生处境变得游移不定，过往的家族身世成为心头沉重的羁绊，辗转寄居、居无定所的现实困境，叠加时代更迭带来的人生创痛，促使他的题画诗作告别早年逃禅时期冲淡平和的禅意语调，文风转向幽曲含蓄。他开始大量借用鸟兽、草木各类自然物象寄托内心复杂的心绪。这一时期的诗歌隐喻层次丰富，文字多留空白，并不直写内心悲欢，把胸中深沉的生命感慨全部寄托于万物形貌之间，是读懂他个人精神世界，理解其诗画共生创作逻辑十分关键的文本。

中年阶段的诗作大多题写于绘画之上，鱼、孤鸟、枯荷、怪石、残竹、零落的花木，是反复出现的艺术意象。这一时期画面当中的禽鸟常常收束羽翼，独自栖止，以侧目的姿态望向四方；水中游鱼幽潜于寒波之下；笔下草木，则多见凋残萧瑟的样貌。这些物象不再只是对于自然景致简单的描摹复刻，而是与创作者的精神人格、生存境遇彼此映照。鸟兽静默无言，映照出他身处动荡时代之下，内心诸多感慨不便直白抒发的状态；离群孤鸟，投射出漂泊流转、无所依托的生命处境；残花枯木，则承载着对于世事变迁、家族沉浮的沧桑感受。物象成为抒情的载体，全部的隐喻藏在草木禽鸟的神态品性之间，题画诗歌与绘画画面的意象彼此呼应，互为文字与图像之间的注解。

文字走向含蓄迂回，来自时代处境与艺术审美两方面的成因。就时代处境而言，明清易代之后的文坛环境复杂，作为曾经的王孙后裔，一旦直抒胸臆的文字向外流传，便会给自己招致现实层面的风险。借鸟兽草木委婉寄怀，形成一道语义的缓冲屏障：普通的观赏者读来，只当是寻常的咏物写景；只有少数相知的同道，才能够读懂文字背后藏着的身世之慨。这种曲折委婉，并非刻意玩弄文字技巧，而是身处动荡年代之下，一种自我保全的书写方式，和他佯狂避世、不断变换名号的处世选择，内在逻辑一脉相承。而站在审美的角度，他并不倾向于把内心情绪直接倾泻而出，更加追求意在象外的表达效果，依靠传统比兴的方式，让情志藏于物象之后，求得余味悠远的阅读感受。

解读他的隐喻意象，应当分辨不同的情感层次，不宜采用单一视角一概而论。有一类物象寄托和他个人身世深度绑定，借草木禽鸟抒写个体人格，书写历经变故之后内心不肯俯仰随俗的精神坚守，藏着时代变迁带来的生命怅惘；还有一部分诗篇，仅仅是面对四季荣枯生出的感怀，抒发漂泊当中的孤独心绪，并不全部附着厚重的身世感慨。后世不少研究容易走入误区，习惯把中年阶段所有鸟兽草木题诗全部做身世方向的解读，逐字进行索引式的对应，造成文本的过度阐释。朱耷的隐喻本质上属于个体生命情志的投射，并不存在一套固定不变的解码公式，同一个物象的表意，会跟随每一次具体创作的心境、场景发生变化，解读不宜套用固化的模式。

对比逃禅时期的早期诗作，风格上的转变可以看得格外清晰。早年禅诗重在体悟万法变迁，依靠禅家义理消解内心的悲慨；等到中年还俗漂泊之后，禅理已经不再是诗文当中占据主导的底色，取而代之的是积压于心底深沉的生命郁结。早年书写草木荣枯，落脚点在于观照世事虚幻流转；中年书写鸟兽草木，重心已经转向书写人的生命状态。诗中不再借用禅理完成自我宽慰，而是依托自然物象安放难以疏解的心绪。行文句法多有顿挫，意象气质清寂冷峭，字句之间留出很大的语意空隙，意蕴飘忽迂回，很难一眼读透文字背后全部内涵，这恰恰是他创作当中刻意追寻的表达效果。

这一阶段的题画诗歌，还可以与《个山小像》上面的自跋文字相互参照印证。《个山小像》的题跋，属于他对于自我人生状态偏理性的梳理与自省；而同一时期的题画诗，则属于内心情感更为直接的文学外化。题跋、画像、绘画当中的各类物象，三者放在一起，共同拼合出朱耷中年漂泊阶段完整的精神图景。在临川、奉新辗转客居的岁月，寄人篱下的生活，身份带来的内心惶惑，所有复杂的生存感受，源源不断灌注到鸟兽草木的意象书写当中。

同时，这批以含蓄隐喻见长的题画诗歌，阅读的圈层相对封闭。文字大多只在心意相通的同道、部分交往密切的僧人好友之间流转，并没有面向大众广泛传播。一般前来求画的士绅藏家，大多只是欣赏画面简淡奇崛的笔墨趣味，很难读懂题诗深层蕴含的复杂心绪。阅读圈层的相对隔绝，也使得他可以放心使用委婉的意象寄托，把许多不便直白诉说的心绪，交付一纸诗画笔墨。

小结：

朱耷中年离开禅门之后辗转漂泊，他的题画诗歌由早年冲淡的禅意风格转向含蓄隐喻的书写道路，鸟兽草木成为最重要的抒情载体。孤禽、游鱼、残荷、枯木一类意象，大多映照他漂泊无依的生存境遇，以及不肯俯仰世俗的内心品格。文字表达的含蓄迂回，既是他个人艺术审美的主动取舍，也是特定时代之下的书写选择。我们解读这些作品，需要分清意象不同的情感层次，应当规避索引式的过度解读，尽量结合同一时期留存的书画、题跋相互参照阅读，体会藏在物象背后那份属于漂泊者深沉复杂的内心世界。

参考资料：

①汪子豆《八大山人诗钞》，上海人民出版社

②萧鸿鸣《八大山人生平交游考》，上海古籍出版社

③汪世清《八大山人资料考》，上海古籍出版社

④《八大山人全集》，江西美术出版社

⑤朱良志《八大山人研究》，安徽教育出版社

作者简介

乔国强，河南荥阳高山人，曾研修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国画方向研究生班，系中国民主同盟盟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郑州市书协刻字硬笔委员会主任、河南美术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民盟中央美术院河南分院理事、河南省鸿儒书画院副院长、郑州溱洧书画院副院长。曾出版《中国当代书画家作品丛集》《刻骨铭心·乔国强刻字集》《画余闲好•乔国强诗画集》《画语诗心•乔国强诗集》《走近吴燃•吴燃绘画艺术文集》《契合丹青》（合作）《陈天然绘画艺术研究》《绘画与中华文化》《中原古代绘画研究》等著作。曾在《花溪》《文艺生活》《美术文献》《新玉文艺》《文学天地》《中州建设》以及《大河报》《书法导报》等报刊杂志以及《搜狐网》《顶端新闻》《网易》《凤凰网》《大河网》《今日头条》等平台发表论文、散文和评论文章三百余篇。书法和绘画在中国书法家协会和中国美术家协会等单位所组织的比赛中多次入展或获奖。作品和著作被人民大会堂、中国国家图书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图书馆、浙江师范大学、河南省工程学院、吉林省图书馆、浙江省图书馆、集美大学图书馆等单位收藏。

网址：诗歌细读二：中年还俗之后，晦涩隐喻诗，鸟兽草木的托寓一（八大山人研究系列二十二） https://m.mxgxt.com/news/view/2182992

相关内容

中国古典诗歌中的“星辰”意象，是诗人心中美好的寄托
第二十二期“天津诗人读诗会”点亮六盘水夏夜
七上语文第22课. 诗二首.
入夏：在乡野过一个夏天，把自己还给天地，无思无虑丨周末读诗
“大漠孤烟直”——在唐代边塞诗中，感受敦煌地区的山川风貌
闻香：黄庭坚诗歌的鼻观世界
诗词研究·诗学研究·唐才子传
如何把词(诗歌曲赋)写得意境深远，飘逸不凡，与您一起探讨探讨……
陶渊明读《山海经》的感悟
教育主播蒲宇平：读懂这十八位诗人，还原唐诗鲜活的生命

随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