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利:只要戏曲还在,这手艺就绝不了

韩小利,秦腔戏剧盔帽制作技艺市级代表性传承人,人称“关中帽子韩”。他出身制帽世家,15岁随父学艺。1994 年曾为《大话西游》打造紫霞仙子凤冠、至尊宝秀才帽等道具。

从西安城隍庙广场东侧一条小巷子往里走,七拐八绕,穿过连片居民楼,走到一间一楼的小屋门口。推门而入,16平方米的屋子有些昏暗。靠墙三层架子上摆着各式帽盔,红、蓝、粉的绒球在暗处泛光;地上散落着刻刀、牛皮纸、铁丝卷。中间一方矮桌,摊着刻好花纹的纸片和尚未烫出弧度的帽壳。
63岁的韩小利坐在桌前,正细细端详一块牛皮纸。他是秦腔戏剧盔帽制作技艺市级代表性传承人,圈内人称他“关中帽子韩”。
屋内灯光很难分辨纹样和贴箔的细微缝隙。每做完一块部件,他都要走到楼道口,借着阳光反复检视。“老话说夜不观色,灯光底下和太阳光底下看东西,不一样。”
这是他恪守多年的规矩。
这间16平方米的小屋,面积不大,却装下了他的大半辈子,也装下了他的盔帽世界。
从“坐不住”到“坐下来”
韩小利的父亲韩炳杰,16 岁从临潼到西安学艺,拜入白福兴先生门下。“那时候当学徒苦,学不好,师傅是要打的。”韩小利向我们讲述父亲当年的往事。
学成之后,父亲在城隍庙经营永兴剧装店,铺面不大,只有十几平方米,就在大殿侧边的厢房里。“白天把案子支开裁料做活,到了夜里,干活的案板直接就当床睡,吃住做工都挤在那一间小屋。”
永兴剧装店店面虽小,活计门类齐全。当时西北戏曲行头,大半出自西安城隍庙匠人之手。“那时候西安做戏装的手艺人齐全得很,做戏服、做靴子、打造刀枪靶子、扎须子、挽纽门,各行当都有专门的匠人。”韩小利感慨,“就连山西、河南靠近陕西一带的剧团,都会专门跑到西安,置办全套的舞台行头。”
韩小利在家排行老三。大哥、二哥先后跟着父亲学习盔帽制作,“我那会儿还小,坐不住,爱逛,连看都不看”。父亲却逼着他也要学。“不学不行,”韩小利回忆,“他说这东西能挣钱,能养活人,农村现在这么困难,你不学干啥?”
韩小利拗不过,在父亲的“威逼”下,开始收心学习制作盔帽。“那时候,大人叫你弄啥你就得弄啥,既然拗不过,那就开始学呗。”放学后、假期里,他坐到桌前跟着父亲学。父亲教大哥二哥很细,对他反倒管得少,“我算有点天赋,上手很快,父亲看在眼里,知道我能做好”。

真正让韩小利踏实坐到桌前,不是父亲的严格要求,而是画画。当年,父亲在渭南剧团做工时,刚好遇到一位师兄,以前在西安光武制景公司任经理,画布景功底深厚。
“父亲知道我喜欢画画,趁这个机会,便请求师兄教教我。”就这样,韩小利跟着师伯和另一位老师学画布景,两位老师用心教,他认真地学,这段经历给他打下了深厚的美术底子,也让他真正“坐下来”。
如今,做帽盔的匠人,绝大部分只能照着现成的样子复刻,韩小利却能够根据尺寸、姿态、舞台比例等信息做出新花样。“全国能做到这个水平的匠人不过四五位,其他人都是看人家哪个样板好,拿回来照着刻。特殊的活,你就做不了。”韩小利笑着拿着手里刻好的“样子”说。
一顶盔帽十道工序
“一顶手工盔帽,大工序有十道,细分下来小工序有几十道。”韩小利坐在桌前,一样一样数:制样画稿、刻活、加纱、掐铁丝、烫壳、立粉、刷胶、贴金箔银箔、裁剪缎料、组装成活。
“这里面刻活和烫壳最难。”韩小利指着桌子上刻好的纸片说,“刻活决定纹样的最终呈现。你活刻不好,帽子就做不好。”刻的时候要看纹样的走势,该断的地方断,该连的地方连,一刀走偏,后面再多工序都补救不回来。他摆弄着桌上还没烫出弧度的帽壳说:“烫壳,就是把这帽子烫成想要的形状。它本来是个纸片,你得把它烫成样,最后再把两片一合。”这一步主要是依靠温度与手法,塑造成盔帽复杂的立体弧度,韩小利一边示范一边讲解。
最能体现一顶盔帽灵魂的还是第一步“出样子”。“出样子就是制样画稿。”盔帽上的龙凤、祥云、草花、蝙蝠,耳子、牙子、摁子的位置和比例,全在这一步定下。没有好的“样子”,后面刻活、烫壳、贴金都无从谈起。
这些功夫一半靠当年学画布景打下的底子,一半靠几十年泡在戏里练出来的眼力。
韩小利拿起一顶银色盔帽,“这是太监戴的。”又指着一顶金色王帽,“这是皇上的。”再指另一顶,“这是大将的。”
“不懂历史文化,光知道做,神韵是出不来的。”他说,做盔帽不能只懂技法,还要懂戏曲、懂历史、懂人物。凤冠为什么缀满蝴蝶与凤头?因为那是花旦与正旦的标配。夫子盔为什么属于关公?帅盔为什么属于元帅?“一顶盔帽往头上一戴,人物的身份、官职、性格甚至命运,观众一眼便知。”韩小利说,“有的团帽子不够,那就胡戴哩,一个帽子戴到底,行家一看,笑话你。”

“外行活”打开新局面
戏台上的锣鼓还在响,韩小利手里的活儿也没停。只是,戏台底下的光景,正悄悄改变。
20世纪90年代起,戏曲市场渐渐冷了下来。到2000年以后,陕西的县级剧团大批解散,从前100多家剧团遍地开花的光景不再,当时能正常排演的院团剩下不到30家。
市场的持续萎缩导致戏帽的订单断崖式减少,面对如此困境,韩小利却没犯难。他这辈子总抱着个念想,手上有手艺,就不怕没饭吃。
非典前后那几年,城里饭店时兴模特走秀,有人辗转找到他,要做时装表演时模特戴的帽子。起初他不愿接,觉得是“外行活”,耐不住熟人再三上门,试着做了一批,反倒打开了新局面。
“戏曲帽一顶得做十来天,这时装帽快,一两天就能出六七个。”时装帽讲究样式新、出货快。酒店模特队今天要一顶夸张的羽毛帽,明天要一顶镶亮片的头饰,样式换来换去。他有戏曲盔帽的底子,造型、构图、配饰都在行,别人做出来的歪歪扭扭,他做得服帖周正。“他们做那个不太合适,外形不太好。咱本来就是做帽子的,懂他们想要什么效果。”韩小利说。
这股风过去后,他又接上了给神像做帽子的生意。甘肃一带有一种乡俗,老百姓常买顶戏帽送到庙里,给神像“戴”,“普通的几十块钱一顶,一年能做几百顶。定制的就贵了,得重新出样子,一顶能卖一千多。”这类生意又持续了七八年。
“反正我一辈子其他啥也没干过,就靠这门手艺养家。”老戏开演时做戏帽,戏曲没市场了做时装帽、敬神帽,做的物件变了,但是手上的功夫始终没变。他没转过行,也没想过转行,“东方不亮西方亮。”他笑着说,总有法子让日子过下去。
在韩小利看来,手艺能立住,就不怕市场变。从戏台到T台,从庙堂到酒店,他手里的盔帽换了模样,却始终没离开“头顶”这一方天地。那些针脚、那些造型、那些对“人戴这个头围”的懂得,是岁月磨出来的本事,也是非遗传承最朴素的道理——只要手上功夫在,日子总能过下去,手艺总能传下去。
其实,早在20世纪90年代,他的手艺就出过圈。1994年,《大话西游》剧组经人推荐找到他,要做一批影视头冠和道具。他收拾了工具就去了银川,在剧组一待就是6个月。
一开始给紫霞仙子做凤冠,他按戏曲凤冠的路子出了样,港方的美工说太“戏剧化”,要改。按照对方的想法调整架子,加了流苏,“改完的效果还真不错”。当时剧组很难找到能做出硬质立体盔甲的师傅,别的材料做出来软软塌塌,撑不起气势,他想到黄纸板,糊了四层,又烫出硬挺的弧度,这样做出来的盔甲穿在身上,棱棱角角都立着,正好就是导演想要的那股威严劲儿。
到后来,道具组缺人,他也去帮忙,做过不少道具,还做过至尊宝的面具。“你看这是从周星驰脸上拓下来的,连双眼皮的纹路都清清楚楚。”韩小利翻找出一直珍藏着的周星驰的脸模,爱不释手。
剧组工作结束后,他回到这16平方米的盔帽世界,继续守着这个作坊认认真真做活。

收徒从来不只是教手艺
16平方米的工作间里,一个老人,一张矮桌,几把刻刀,堆叠的黄板纸与铁丝……一顶顶华美的盔帽从这里走向戏台、走向银幕。
但韩小利心里清楚,比做帽子更难的,是找人来接过这顶帽子。
面对采访,韩小利苦笑连连:“年轻人都不愿意学,就是愿意学,我也不敢收。”
不是他捂着这门手艺不肯教,从十几岁跟着父亲学艺,做了40多年的帽子,韩小利太清楚学这门手艺的辛酸。
目前,机器做的盔帽占了大半市场,流水线做出来的纹样比手工还规整,成本却低了一大截。小剧团图便宜,三四百块钱就能买一顶机器帽,手工盔帽动辄上千,生存空间被进一步挤压。
他认一个死理:机器做的帽子再工整,却没有“活气”。手工刻的纹样,不那么细致,却更灵动,贴的金箔银箔,在自然光底下泛着润光,不是印刷色能比的。“行家看戏,帽子一戴,对不对味,一眼就知道。”
“现在一般人纯做戏帽,可能生计都成问题,更别说发展。”韩小利坦言,“有时候碰到想学的,但是转念一想,算了,不能害了人家娃。”
他不想让这门手艺断在自己手里,先后带过5个徒弟。因为要传承家族手艺,他先把技艺教给了侄子韩永辉,侄子学了七八年,最后转了行。还有一个原本是剧团演员,因为嗓子坏了唱不了戏,为了能留在剧团,跟着他学做盔帽。
这些年,韩小利对收徒的态度也在慢慢改变。早些年他是“真心不敢收”,怕耽误年轻人。但手艺要传,总得迈出这一步。他开始琢磨,能不能找到一条让手艺“养活人”的路子。
电视剧《主角》热播,秦腔盔帽意外“出圈”,韩小利发现,盔帽不再只是戏台上的“行头”,也可以走进普通人的生活。他开始参加进校园、进社区等活动,把几顶盔帽往桌上一摆,就有年轻人围过来问东问西。
对韩小利来说,收徒从来不只是教手艺。手艺可以慢慢练,但对秦腔的理解、对角色神韵的把握,需要时间沉淀,更需要一份真心热爱。
让他欣慰的是刘卫东,他毕业于西安美院,现在是西安一所高校的教师,出于对秦腔和非遗的热爱,主动上门拜师。每周课余时间,他从刻样和掐丝一步步学起。
“这个徒弟,是今年才收的。他在网上关注了我好几年,一直都想学。”韩小利说:“人家就喜欢这个,又有稳定的工作,生活不愁。他是真喜欢这东西。”
从“不敢收”到“等年轻人来”,韩小利的心态在变,但有些东西没变。
他依然每天伏在那张矮桌前,刻纸、掐丝、沥粉、贴金。一顶凤冠要十几天,工序一道也省不得。“盔帽终究是慢工出细活,急不来。”
采访快结束时,韩小利起身,从架子最里头取下一顶帽子,轻轻放在矮桌上。
“这是我父亲做的。”
那是一顶旧式凤冠。蓝缎子褪了色,点翠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胎。他翻过帽子,指着内侧一层发黄的麻纸:“你看这壳,过去用麻纸打的,一层一层糊。几十年了,还结实。”
他说,这帽子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做的,到现在七八十年了。“你现在要拿去戴,还能戴十来年。”他看着盔帽感叹:“过去人把这土东西做得多扎实。”
灯光下看不清那顶旧帽子的细节。他像往常一样走到楼道口,把帽子举过头顶。阳光下的这顶帽子,依然熠熠生辉。
回到屋里,他把旧凤冠放回架子最里头,又坐回桌前。桌上还摊着未刻完的纹样,刻刀搁在一边。他拿起刻刀,低头对着牛皮纸比画着。
“你怕不怕这门手艺失传?”
“只要戏曲还在,这手艺就绝不了。”这句话,韩小利说得铿锵有力。
从坐不住的少年,到如今的“关中帽子韩”,他就在这一方世界里,用一把把刻刀、一片片纸壳,把戏曲里的王侯将相、才子佳人,都定格在了戏曲演员头上这顶盔帽上。
文化艺术报全媒体记者 宋光 见习记者 殷艺嘉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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