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岁西班牙传奇剧团即将解散,在沪演出的“最后一部原创”好在哪里
编者按:巴塞罗那当代音乐剧《快乐即逝》于9月18日-20日亮相上海文化广场15周年庆典月。这部由西班牙传奇剧团Dagoll Dagom成立50周年推出的重磅力作,为沪上舞台掀起难得的加泰罗尼亚现代主义戏剧浪潮。同时,也作为“最后一部原创作品”,为Dagoll Dagom剧团长达半个世纪的历程画上完美句号。
当一个剧团要上演“谢幕之作”,难免让人浮想联翩。这场谢幕,代表着关闭、止步、停歇,还是永别?谢幕的背后是剧团的危机、无奈,还是一场释怀?

音乐剧《快乐即逝》上海演出剧照 摄影:董天晔
走近巴塞罗那
巴塞罗那当代音乐剧《快乐即逝》于9月18日-20日亮相上海文化广场15周年庆典月。这部由西班牙传奇剧团Dagoll Dagom成立50周年推出的重磅力作,为沪上舞台掀起难得的加泰罗尼亚现代主义戏剧浪潮。
该剧改编自加泰罗尼亚现代主义标志性人物圣地亚哥·鲁西诺(Santiago Rusiñol)1898年推出的同名经典剧作。由剧团核心人物安娜·罗莎·西斯克拉(Anna Rosa Cisquella)发起创意构思,集结马克·罗西奇(Marc Rosich)、安德鲁·加连(Andreu Gallén)、阿里亚德娜·佩亚(Ariadna Peya)等共同创作。他们寄望以“最后一部原创作品”,为Dagoll Dagom剧团长达半个世纪的历程画上完美句号。
确实如他们所愿,西班牙评论界给出高度评价,作品斩获表演艺术评论家奖、巴塞罗那戏剧奖最佳音乐剧等多项大奖。观众同样对作品大加赞誉,剧团于2025年获得西班牙戏剧最高荣誉马克斯奖(Premios Max)观众选择奖,并由西斯克拉在颁奖典礼现场,正式宣布剧团落幕。
Dagoll Dagom剧团成立于1974年,由学生剧社逐步成长为专业音乐剧团,是最早坚持以加泰罗尼亚语进行创作和表演的剧团之一。
50年的创作历程中,其1978年创作的首部音乐剧《安塔维亚纳》(Antaviana)被认为是加泰罗尼亚戏剧史上重要的里程碑,开启当地音乐剧发展大势,也让Dagoll Dagom声名远扬。随后《海与天》((Mar i Cel))《夜之花》(Flor de nit)等经典代表作,让剧团深深影响了一代人。
如今,《快乐即逝》对Dagoll Dagom来说是一场谢幕,但对西班牙音乐剧尚处懵懂状态的我们,确是一个重要的入口。

音乐剧《快乐即逝》上海演出剧照 摄影:孙松
安定VS漂泊
128年前,鲁西诺原版《快乐即逝》以流浪剧团与世俗乡村为象征,勾勒出追求诗意自由与庸俗务实的现代社会特征。
音乐剧版延续了这一象征构思,并进行扩充。故事发生在一座完全由工业主导的“灰镇”中,这里所有的居民都在同一家工厂上班,日复一日机械化地生活。某日,一个名为“天才方舟”的流浪剧团到访灰镇,要为镇上居民带去些许欢愉时光。就在天才方舟演出的当晚,厂长的儿子琼安与剧团主演扎伊拉一见钟情,他要违背父亲设下的婚约与工厂继承权,与扎伊拉开启新的漂泊之旅……

音乐剧《快乐即逝》上海演出剧照 摄影:孙松
灰镇与天才方舟,喻示安定与漂泊的象征符号。
在故事中,安定与漂泊并不是相互交织融合的状态,而是处于同一轴线的两端,相互对立,遥望,却不相容。灰镇机械化的生活充满单调、重复却稳定,流浪艺人的生活自由,却充满了未知和飘摇。身处安定中的琼安渴望自由;被漂泊裹挟的扎伊拉渴求安定。两人怀揣各自的欲求,一股脑地投入对方怀抱,他们的爱意并不纯粹。
故事最终没有走向一个欢欣鼓舞的结局,两人在短暂相遇后,又回到各自既定的轨道。小丑对这场爱情做了最精练的讽刺,“如果我们站在左边,总是会看向右边。如果站在右边,总是看向左边”,但“没有人会超越自己双手所能触及的范围”。
导演罗西奇让舞台上的9位演员,既是灰镇居民,又是流浪艺人。他们在低饱和的灰色外套与灯光的映衬下表现灰镇,在换上亮装与缤纷灯光的挥洒下诠释方舟。也就是说,演员需要在轴线两端不断切换,不断在固定与洒脱之间变换着表演风格。

音乐剧《快乐即逝》上海演出剧照 摄影:孙松
剧中厂长和小丑,皆由安赫尔斯·戈尼亚隆斯(Àngels Gonyalons)一人饰演。要知道,这两个角色所象征的,已不只是安定与漂泊,更延伸至两种权力模式。而剧中最精彩的单人表演,便是小丑与厂长之间的对话。
灰镇是由厂长一人说了算的集权式管理,厂长享有绝对话语权的同时,总希望操弄一切。而天才方舟更像现代企业的分权式管理,小丑主管剧团经营,帕克主管创作研发,扎伊拉是明星主角,她的美貌与才华牢牢把握住了受众市场。所以三人之间始终处在相互权衡的利益关系中。
小丑没有绝对的把控力,却擅于在权利交换中迂回。戈尼亚隆斯精准把握人物的不同肌理,在厂长与小丑展开权利之争的过程中,把耍滑与果决,直击与迂回的剑弩之势白热化。厂长与小丑难分胜负的那一刻,展露出表演者惊人的气势。

音乐剧《快乐即逝》上海演出剧照 摄影:孙松
象征主义戏剧
毫无疑问,灰镇与天才方舟是虚构的世界,它们来自创作者的想象,代表创作者对现实世界的隐喻。因此,象征主义是《快乐即逝》最值得瞩目的亮点之一。
回望鲁西诺原版《快乐即逝》诞生的年代,正值加泰罗尼亚现代主义运动兴起。作为当时西班牙工业化程度最高,新兴资产阶级迅速崛起的地区,巴塞罗那对本土文化的兴盛,抱有极高期待。
鲁西诺正是在这样的思潮下,深耕诗歌、戏剧、绘画等领域,迫切希望通过创作,建立独特的地区文化特征,推动地区现代艺术转型。他的绘画深受印象派的影响,而王尔德、梅特林克等象征主义戏剧则对他的剧本创作产生深刻影响。Dagoll Dagom在改编《快乐即逝》时,显然有意识地在延续鲁西诺的创作意图。
需要注意的是,象征主义戏剧在世界戏剧史上,仅有一段短暂的爆发期,随后便淡出。它的兴盛基于当时舞台艺术追求对现实细节的过度还原,舞台造景过于厚重,抑制了想象力。
象征主义戏剧从舞台布景、灯光、剧本、表演等多个角度入手,不再追求逼真,而是构建一个诗意的舞台,强调氛围、隐喻、想象。把对客观现实的仿造,转向对精神世界或一场梦境的描绘。
这种创作意图的转变,对现代戏剧发展产生极大影响,使表现主义、超现实主义纷纷登场。百年后的今天,Dagoll Dagom仍坚持在舞台上建构诗意,让想象充满剧场。

音乐剧《快乐即逝》上海演出剧照 摄影:董天晔
诗的基因
表现诗意,在当下西方戏剧中并不止于对文辞格律的调整,而更接近以诗的结构来重塑戏剧,让诗歌重新深入戏剧的骨髓。
首先,原本推动故事发展的情节会被情境代替。一个随情节流转的动态结构,转向静态。
《快乐即逝》大部分场景发生在“等待演出开场”的情境中。此时,演出方天才方舟正在表演场地做着准备,琼安作为灰镇代表与方舟团队进行着接洽。
另一边,厂长也在为开演前的发言做着准备,他想强调自己才是买来这场“快乐”的人,并计划着当晚官宣儿子琼安与莉娜订婚的喜讯。
在一系列静态情境中,创作者利用灰镇、天才方舟等象征意象的构建,使人物的处境附加了一层绝对化。安定或漂泊,似乎已经在不同人物体内锁死。
当某个脱离枷锁的机遇出现时,那个最遗憾的终局就已经进入观众脑海。原本起承转合的情节,在这里成了一场同时看见希望和绝望,使人内在的害怕、恐惧与蓬勃的欲望不断抗争的波澜大戏。
因此,静态情境的结构更在乎挖掘内在,揭示一种人性底色。原本强调用音乐推进情节的观念,也在诗歌的结构中恢复了音乐的静态本质,转而在深挖角色不可见的内心上花功夫。
剧中众人期待的快乐演出转瞬即逝。在希望与绝望中,一切的不确定压抑了角色心底的欲望。他们始终在期待着明天,却又把明天活成了今天。

音乐剧《快乐即逝》上海演出剧照 摄影:董天晔
尼尔的洞见
从朱光潜的《诗论》到当代诗人西川,都曾指出诗歌具有创造性。诗歌所描绘的意境,不只是对现实景象的提炼,更是在创造一些我们并未有意识到的现象。
这便解释了许多现代诗歌中,一些并不唯美且有些反常的意境表达,都把我们推向新的意识境地。就像诗鬼李贺作的“大漠沙如雪”,看似反常,恰恰让我们看见了人心底极度的悲凉感。
在《快乐即逝》中,创作者对快乐、梦想、才华等日常观念都作了情境化再造。
快乐被转化为一首歌,它带着欢畅、躁动的节奏,触动了灰镇居民的灵魂,也触及厂长的底线。快乐似乎重新站到我们面前,曾经被形容为“最简单的快乐”,成了一件易逝品,我们又该如何面对。
同样的,如果梦想不可能照进现实,还需要梦想吗?剧中来自灰镇的莉娜和流浪艺人扎伊拉,都被描绘为具有出众才华的女性。当才华并不能为两人的命运带来根本性改变的时候,编舞佩亚用模仿时尚杂志《Vogue》模特姿势的Voguing三人舞,对才华本身发起讽刺。
尼尔是全剧最具创造性的角色。尼尔在整剧开场就以领唱员的身份,为观众介绍起灰镇。他以全局视角,不断对剧中人物进行刨根问底式的揭露,把那些不可见的人性公之于众。他始终在解一道关于“苏醒”的命题,即一群身处平庸之境,或许自知,又或许不知的芸芸来说,苏醒真的重要吗?在他喋喋不休的重复下,苏醒这一经典戏剧中常被提及的观念,似乎已经可有可无。
如果把整剧比喻为一幅画,它的正面是一片灰蒙蒙,单调乏味的灰境;它的反面则是色彩艳丽缤纷,充满洒脱意味的幻境。尼尔的出现,是在画上戳了个洞。
从正面看,灰境里的小洞毫不起眼;从反面看,洒脱的一处破缺就像玩笑,无需在意。但如果真的走近它,人的视线就会从灰境或艳丽的色彩中离开,并透过洞,看见画面背后那个曾被忽视的世界。乖乖女莉娜看到了那个世界,成为剧终唯一的觉醒者。而尼尔要继续回到灰镇,继续捅破那层灰境。

音乐剧《快乐即逝》上海演出剧照 摄影:孙松
作者的邀请
诗歌中,隐喻无处不在。但隐喻常常被诟病,不够直接表达胸臆。这正是诗歌表现人的内在时,所要面临的问题。
内在不同于客观现实,或经过科学论证下产生的不变真相。每个人的内在,都有所不同。隐喻更像是一种借力打力的创作手法。既然各不相同,那就设计一个中介意象,让大家自行解读。即使,每个人读到的意义都不同,又有何妨。相反,事物又出现了多重含义。
开场,话筒是厂长发言时的扩声器,暗示权力的声音,也是流浪艺人歌唱快乐时的传声筒。到下半场,当厂长下令取消演唱快乐的时候,厂长自己的话筒也找不到了。暗喻在此出现。
可以说,隐喻是作者对观众发出的一份邀请。让每个人都通过直觉或经验,对作者勾勒的意象进行联想与解读。每一次构建意义的过程,都像是为作品注入新的生命力。

音乐剧《快乐即逝》上海演出剧照 摄影:董天晔
谢幕的寓意
综上,《快乐即逝》通过静态情境、创造意境、隐喻多义等手法,将诗歌的基因注入结构之中。同时,在音乐的创作中,曲作者加连亦摆脱了传统音乐剧的逻辑,以诗、歌、舞混合的方式构建总体性。
所谓总体性,即完全打碎剧本、音乐、舞蹈之间的界限,演员演着演着就拿起乐器开始弹奏。乐起乐落之间,对白、叙述、咏叹皆有。一首歌似乎已结束时,突然又唱了起来,或在中断之后,再无延续。这种融合文本、音乐、舞蹈的总体性架构,亦是将作品所要表现的意志与表象作有机统一。
舞台之上,一切都是被创造出来的。而让创作者愿意花费如此多精力,投身此番创作的动机,似乎也在作品里留下了痕迹。倦怠、焦虑、拖延、自负,这些当下社会的共通之症,都能在剧中找到隐喻的痕迹。
而如果站到艺术家的视角,一处细节值得注意:天才方舟的演员们抱怨,今晚的演出为什么在体育馆,而不是剧场。似乎暗示了“为艺术而艺术”的理想抱负有多难。

音乐剧《快乐即逝》上海演出剧照 摄影:孙松
再来看Dagoll Dagom剧团为何要创作一部谢幕之作。
剧团的落幕并不是因为危机或迫不得已。历经五十载,剧团的核心成员皆已步入老年。他们认为Dagoll Dagom是特定时代背景下,一群有着共同艺术理想的人,所创造的产物。与其让它在未来名存实亡地活着,不如在一个高光时刻画上完美句号。
而选择创作《快乐即逝》,不仅是对加泰罗尼亚现代主义高峰的致敬,也是希望向世人提出“即逝”的意象。
一个剧团的即逝,流浪艺人的即逝,鲁西诺的即逝,象征主义戏剧的即逝,甚至诗歌的即逝,艺术的即逝,皆存在。因此,珍惜当下,才能让一切永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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