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方言为江南立传:论《西津桥 东津渡》的语言特色

发布时间:2026-08-22 19:09

作者:张奕

引言:作为“骨骼”的方言

近几年创作出的长篇小说,让一个地方“开口说话”的作品并不多见。寅者(沈寅)历时四十年打磨的《西津桥 东津渡》,以其独特的语言实践,实现了这一文学理想。这部聚焦江南旧时光的长篇小说,自2025年12月由上海文艺出版社推出修订版以来,便以“沉实洗练、细腻生动”的笔触和“柔肠百结、气象万千”的叙述语言,赢得了范小青、王稼句等众多作家的赞誉。其中,深受关注、最值得深究的,是小说中的乡音、方言、俗语、民间谣谚的灵活妙用。正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顾苏所言,语言元素“不仅是工具,更成为内容本身;不仅是风情点缀,更成为骨骼与灵魂”。

本文拟从方言的运用策略、叙述语言的质感营造,以及语言背后的文化意蕴三个维度,探讨《西津桥 东津渡》的语言特色,揭示这部作品如何以语言为媒介,让消逝的江南在文字中获得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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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言的“灵魂化”:从点缀到骨骼

1.1 吴侬软语的文学转化

《西津桥 东津渡》的语言,首先引人注目的,是其浓郁的吴地风味。修订版在初版40万字基础上扩充10余万字,“新增大量水乡生活细节、劳作场景与地道的吴地方言”,江南韵味愈发醇厚。而寅者的高明之处,不在于方言词汇的堆砌,在于“平衡和把握方言与书面语之间的尺度”,“处处带着苏州话的味道”。

小说的方言运用克制的,又是无处不在的。茶客们在老虎灶边的闲聊,金驼子手中铝勺的敲击,阿三杀猪时的粗犷吆喝,老王会计对账时的自言自语,渔妇穿透湖雾的歌喉,六姑听见猪嚎的祈祷,金山妹晨曦中的骂街,黑小佬田间的呵斥——人物的语言,既保持吴语特有的音韵节奏,又经过文学的提纯,让非方言区的读者能心领神会。正如首发式上吴方言推广者贾珍以吴语朗读书中片段时,“韵味悠长,引人入胜”,方言在这里不再是阅读的障碍,成为了审美的媒介。

1.2 民间谣谚的结构性功能

小说中民间谣谚的运用,超越了单纯的修辞层面。那些“迷早糊黄昏”的俚语,“搬行家”婚嫁习俗的细致描绘,打墙人此起彼伏的夯号,棺材匠幽光微微的冷斧,舟楫短桨长橹的欸乃,不仅是地方风情的点缀,更成为叙事推进的重要元素,如同镶嵌文本中的文化密码,记录了那个时代的集体记忆,暗示着人物命运的起伏。

当茶客们在茶馆里“瞎三话四”地议论时,当金驼子小心翼翼地提醒茶客不要议论过火时,看似随意的口语,恰恰构成了小镇的舆论空间,成为连接百姓生活与政治风云的隐秘通道。方言在此刻不再只是工具性的交流符号,成为了权力关系的映射、人性复杂的见证。

1.3 方言作为“记忆的容器”

有评论者指出,小说中的方言运用“亦真亦幻,如在梦中”。这种如梦似幻的效果,恰恰源于方言作为“记忆容器”的特质。那些正在现代化浪潮中逐渐消失的吴语词汇和表达方式,在小说中被精心保存下来,成为连接当下与过去的媒介。有读者所言,书中的方言与烟火气“一秒拉回儿时水乡”。方言并非怀旧的装饰,是记忆本身得以栖息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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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叙述语言的质感:于细节处见真章

2.1 动词的精准与画面的动感

《西津桥 东津渡》叙述语言的另一大特色,是其动词运用的精准与生动。小说中描写阿三杀猪的场景,堪称典范:

“腾出右手的阿三,从脚边竹筐取出昏暗中也泛冷光的一把刀,用嘴衔着,瞅一眼厚木架下,挂了数滴菜籽油和细粒盐的大号陶钵,挪了挪,手执芦苇叶似的尖刀,凉刀背一正一反,猪脖子上批抹两下,左手使劲地捂住猪下巴,一胯顶住猪脑勺,右手的尖叶带斜一送、一旋,一股咸腥味、热辣辣、扇状的液体喷涌而出……”

一连串动词——“腾”、“衔”、“抹”、“捂”、“顶”、“送”、“旋”——如电影镜头层层推进,将杀猪的过程写得动感十足,如同亲见。“一股咸腥味”的点睛之笔,将读者拉入现场,感官全开。灵动的文字,既有中国古典白话小说的遗韵,又有现代文学的细腻质感,体现出作者对生活观察的深入细致。

2.2 人物刻画的传神写意

小说对人物的刻画,同样体现了语言的高度凝练。描写老王会计的神态:

“左手执单,右手握笔勾划,老光眼镜在鼻梁上滑动,抬眼看人,垂眼看账,低头看货物,夹在指逢间的半截香烟,青烟袅袅,一捉得空,圆珠笔夹耳朵,取烟穷抽一口,报数声起,即忙送香烟回账单下的指缝去。”

寥寥数笔,一个认真负责的老会计形象跃然纸上。“左手执单”、“右手握笔”、“眼镜滑到鼻梁下”、“夹在手指间的香烟冒着烟”——对账、看物、看人、抽烟四不误,人物不讲话,读者也感受到了那个时代特有的工作氛围。寅者善于在人物的日常动作中捕捉时代的印记,看似琐碎的细节,恰恰是历史最忠实的记录者。

2.3 景物描写的意象化处理

小说中的景物描写同样别具匠心。寅者将小河比作“城市的肠道”,这个精妙的比喻背后,是一种有机的、生命化的地理认知。小说中,水不是背景,不是点缀,是叙事得以展开的经络。第46章中,阿三杀猪刀子的“红”与广播里歌曲的“红”交织一起,暗示即将到来的风暴。文本中,景物不是静态的客体,是充满张力的叙事元素,与人物的命运相互呼应,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意象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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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语言背后的文化意蕴:江南的消逝与永恒

3.1 语言与地域的共生关系

《西津桥 东津渡》的语言之所以能够成为小说的“骨骼与灵魂”,根本原因在于语言与地域的共生关系。小说中的吴地方言,不是外在于内容的形式,而是内容本身。方言词汇中蕴含的生活方式、思维方式、情感方式,正是江南文化本真的呈现。

东津镇开茶水店的金驼子,自小在茶馆中泡大,“以前自家的,之后东家的,现在集体的”。这段文字不但点明了金驼子的身份,还通过“自家—东家—集体”的变化,浓缩了三个不同的时代。茶馆作为小镇的“消息中心”,其语言生态——茶客们的闲聊、议论、传言——构成了小说叙事的重要维度。当金驼子敲击铝勺提醒茶客“别瞎三话四”时,他的语言既是生存智慧的体现,也是那个时代普通人赖以自保的处世哲学。

3.2 平淡中见深刻的语言哲学

江苏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范小青在分享中指出,普通人的生活往往平淡的,不会每天面对惊涛骇浪,而平淡之中恰恰藏着时代的痕迹,《西津桥 东津渡》正是通过细腻的笔触捕捉到了这些痕迹。这一观察精准地揭示了小说的语言哲学——不是用夸张的修辞去渲染戏剧性,而是在平淡的日常语言中,让历史的重量自然显现。

文本中令人动容的莫过于金驼子为昔日东家吴海源送水的一幕。当吴海源作为“地主兼资本家”被批斗时,金驼子“从佝着的胸前,掏出一个装满水的玻璃瓶,放至舞台下,轻轻敲了下竹竿,向吴海源呶呶嘴”。这个动作的代价巨大的——人人自危的年代,对“阶级敌人”表示同情,会影响自己和家人的政治前途。作者没有说教,没有煽情,用平静的语言记录,让读者感受“暗流涌动”的力量。一瓶水的语言重量,胜过千言万语的控诉。

3.3 最后的江南:语言作为乡愁的载体

有评论者指出,《西津桥 东津渡》封存了“最后的江南记忆”。那个曾经的西津桥镇,如今难觅踪影,两河交汇处的老房子被高楼大厦取代,青石板路变成了柏油马路,茶馆里的吴侬软语被汽车喇叭声淹没。然而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小说的语言获得了特殊的文化意义——它为消逝的江南留下了一份文学的“死亡证明”,同时也为未来的江南保存了一颗可以生根发芽的种子。

正如作者在封底所写:“岁月的长卷幽深狭长,未来在目力不能及的地方,撷一颗良善的种子前行,或许比追忆更具意义。”《西津桥 东津渡》的语言,正是一颗良善的种子。它让我们在追忆中看见未来,在消逝中触摸永恒。鲜活的吴语词汇、生动的民间谣谚、精准的动词描绘,莫不是江南文化血脉的延续。当一种涉及亿兆生灵的语种,在现代化浪潮中逐渐消亡,用文字将其凝固,本身就是一种深情的文化抵抗。

结语:让地方“开口说话”

《西津桥 东津渡》的语言成就,在于它超越了“用方言写地方”的浅层追求,实现了“让地方通过方言开口说话”的深层目标。小说中的每一个词汇、每一种表达,承载了特定地域、特定时代的气息与温度。正如顾苏所言,作者通过语言运用,“让地方本身以本真、富含生命力的方式‘开口说话’,成就了深沉、厚重、难以复制的文学之美”。

在这个意义上,《西津桥 东津渡》不只是一部小说,成了一份关于江南记忆的人类学标本,一曲用方言谱写的安魂曲,一束穿越时间隧道的人性之光。当我们沉浸页间,与鲜活的生命相遇,仿若看见吴头越尾的水天一色、东津渡口湿鼻的腥雾;听见抽穗田畴的窸窸声、西津桥下汩汩的流水声;闻到老虎灶飘来的茶香和农家菜粥瘪子团的鲜润——这就是文学语言的力量:它让消逝的永不消逝,让沉默的开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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