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为何总是对季节朝三暮四 | 范利青

暑热难消时,人们巴望秋风送爽;待到秋高气爽,又忍不住筹划起冰雪之约。四季轮回之间,世人总是这般“朝三暮四”,身在此季,心却早已奔赴下一季的风景。倘若给季节排一档“非诚勿扰”节目,人类大概是最不专一的嘉宾,永远在说“下一个更好”。
这番心境,放在岭南尤为贴切。这里的四季,不像北方那般泾渭分明,反倒像一锅文火慢炖的老火汤,百味交融,搅得人心绪难平。
冬天刚裹紧羽绒服,就对着窗外的北风发誓:“要是春天来了,就天天去公园看木棉花,绝不赖床!”可等熬到二三月份,木棉是红了,回南天也来了。墙壁出汗,地板淌泪,晾了两三天的衣服能拧出半条珠江的水分,镜子前永远蒙着一层擦不净的雾气。时序才绽柳眼,人们便开始掰着指头数日子:“这湿漉漉的黏腻,比茶餐厅里的例汤还缠绵,不如秋天爽利。”及至秋风来临,岭南的秋天却短得像兔子尾巴,还常常被台风搅局,人们一边赏月品月饼,又一边嘀咕:“冬天打边炉才有些风雅,牛肉丸在汤里翻滚的惬意,远胜这秋老虎的燥热……”活脱脱一群见异思迁的“季节浪子”。

人们为何总在盼着下一季?细究起来,是岭南的季节都带着鲜明的脾性,让人爱恨交织。冬天的湿冷,不靠温度取胜,靠的是寒气无孔不入的阴柔功夫,纵使层层加衣,依然冷彻骨髓,手指僵得连密码都按不准;春天是准静止锋留下的回南天,连被子都潮得仿佛能长出蘑菇,体感温度直降;夏天是副热带高压持续带来的灼烧感,出门片刻便大汗淋漓,连平日里嚣张的蟑螂都趴在墙角懒得动弹,柏油路上能煎鸡蛋也绝非虚言。唯有秋天是一年之中短暂的“黄金季节”,二十来度的气温,配上不冷不热的秋阳,偶尔飘来一缕桂香,全城人都像过节一般涌向郊外,公园里、江堤上、青山绿水间,到处是晒太阳、喝早茶的人,唯恐这难得的舒爽被台风的下沉气流带走。
说来也妙,当秋阳正好、桂香浮动之时,人们心底却已悄悄为冬日打边炉腾出了位置。不是说秋天不够好,恰恰因为它太过短暂、太过珍贵,才让人忍不住把这份美好的期待,提前寄存到下一个季节。人们对下一季的盼望,很多时候并非当下的季节一无是处,而是因为意识到它转瞬即逝,便不由自主地将憧憬的目光投向了远方。
这种“见异思迁”的偏好,并非今人独有,在岭南诗文脉络中早已有迹可循。张九龄望月怀远,写下“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那一缕秋夜清辉,将岭南的月色送进了唐诗的殿堂;而在另一首诗中,他既咏“兰叶春葳蕤”,又赞“桂华秋皎洁”,春兰秋桂并举,看似左右逢源,实则以草木自喻高洁,若换个角度去审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对春秋两季的深情兼顾?苏轼贬谪惠州,一联“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写尽了他对岭南风物的痴迷,明知荔枝盛夏才熟,却顾左右而言他,说罗浮山“四时皆春”,对岭南的脉脉温情来者不拒,颇有“博爱”之嫌。倘若那位“红杏尚书”来到岭南,怕是也要改口,这里的春天湿漉漉的,唯有满目“湿意”,不知是否还能感受到“春意闹”?可见,对不同季节的偏爱与期待,早已融进世人血脉,文人墨客亦不例外。

农耕时代,这份“季节移情”更是根植于生计的必然。岭南春早,二月二“龙抬头”刚过,农人便要下田插秧,“田家少闲月”在此要提前许多时间。人们躬身劳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心里怎能不盼着秋收后歇一口气?秋天晚稻收毕,晾晒谷子、修补仓廪,刚松快些,又望着满山萧瑟发愁:这湿冷的冬天,柴火够不够烧?腊味能不能风干?到了冬天,一家人围着炭火打边炉,牛肉丸在汤里起伏,生菜在沸水中一烫即起,听着窗外冷雨敲窗、北风呼啸,心底又忍不住怀念起春日的明媚。每一季都有每一季的辛劳,每一季也都有每一季的盼头,劳作的节奏和季节的更替紧紧咬合在一起,使得人们的“季节负心”总带着几分对休养与温饱的深切期许。
生计的艰辛催生了应对智慧。面对这份“季节焦虑”,先民们自有一套生存哲学。西关大屋的趟栊门,夏天拉开可通风纳凉,冬天闭合便能抵御寒风,春秋两季半开半合,一扇门开合之间,就藏着人们四季的体感权衡。骑楼的廊檐,夏日遮阳,雨季避水,春秋散步,冬日挡风,一排廊柱托举起了人们整年的从容。还有那碗四季皆宜的老火靓汤——春天煮土茯苓祛湿,夏天炖冬瓜薏米消暑,秋天熬雪梨无花果润燥,冬天煲羊肉当归暖身。一碗热汤入喉,所有对季节的辗转纠结,尽数化于舌尖之上。就连蚝壳墙上夏天吸热、冬天保温的牡蛎壳,也像是先民们看透了四季反复,用建筑给日子装上的“天然空调”。他们在盼望下一季的同时,也在这个季节踏实地安顿自己。

这种见异思迁的背后,藏着岭南人对生活滚烫而具体的热爱。冬日盼春,盼的是木棉坠落肩头那一声轻响,盼一碗及第粥熨帖肠胃;春日念秋,念的是那些湿气尽早被北风荡尽,念衣物晒透阳光的干燥气息;秋日思冬,思这份清朗长驻人间,思围炉闲坐的烟火暖意。每一个季节,都有自己的性情,也各有馈赠:春有木棉似火,夏有荔枝如蜜,秋有蟹肥桂香,冬有腊味盈窗。少了任何一个季节,生活便如同煲汤忘了放盐,寡淡无味。
因此,我们不必自嘲是“季节渣”。无论怎么调侃,都与“变心”无关,那是对生活多元美的真诚欣赏。就像好的食客不会只爱一道白切鸡,懂生活的人,自会在四季流转中品味万千况味。纵然其中有回南天的潮湿、盛夏的灼热、台风过境的狂躁、湿冷体感的不适,也正是这些不完美,才衬得那转瞬即逝的好时节愈发珍贵。往后若有人笑你冬盼春、春盼秋,大可回一句:这叫“四季博爱”!在岭南,人们可以把四季过出五种味道,多出来的那个季节叫“回南天”,那是老天爷的额外馈赠。
我们盼望下一季,决不是否定当下,恰恰是因为认真感受了当下、品味了生活,才会期待下一种美好。苏轼一生颠沛,无论身在何处,总能在寻常滋味中体悟到“人间有味是清欢”。这清欢,氤氲在每一碗老火靓汤里,蕴藏在木棉落地的轻响中,弥散在腊味饭揭盖时那一缕油香之中。它们隐于四季轮转,等待着我们逐一开启,细细品咂。
作者简介

范利青,男,河南淅川人,人力资源管理师、工程师,曾在《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西安日报》《三角洲》《企业文化》《投资指南》《人民作家》《大河文学》《南粤作家》《深圳文学》《儒林文院》《顶端新闻》《生态环境学》等不同媒体期刊发表散文、诗歌、论文百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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