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论峨眉道门武技在民间的传承

读懂钱鼎文先生这篇《峨眉道门武技在民间的传承》，关键在于把自己放回到那个武人还活在刀光剑影中的时代。

钱先生是1985年开始随于天沛师习缠丝艺的，他的文章表面在梳理师门源流，实则是在为一个门派的正本清源立言。今天有些读者觉得难懂，大概是被其中看似支离破碎的历史叙事和时不时冒出来的半文言表达弄糊涂了。但若你真在峨眉内家功夫这条路上走过几年，就会发现这篇文字处处都是门道。

先说钱先生这篇文章的结构。他开篇用很重的笔墨交代了一个大背景：明武宗正德到神宗万历这百来年间，是道门武技大规模入民间的关键时期。张三丰、唐顺之、戚继光、王宗岳、陈洲同、张松溪、叶继美这些名字，今天的人大多只在小说里见过，但钱先生把他们摆在一起，其实是在说一件事：那时候的武技传承，不是关起门来练拳这么简单，而是裹挟在王朝更替、军旅征伐、江湖恩怨里的活的历史。张松溪汇集南方各家自成一派，传于云贵川湘；叶继美之后以浙赣为主；随戚家军北上的峨眉道人功夫则扩散至中原北方——这三条脉络，把整个道门武技的地理版图画出来了。这不仅是地理，更是政治和军事的流向。不懂这一点，就看不懂后面任小禄、姚玉堂这些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们出现的地方，为什么会遭遇他们遭遇的命运。

钱先生笔锋一转，说"道门武技既入民间，其黄老'无为、无我、居下、退后、清虚、自然'等垂训，自无由严律者。"这句话太要紧了。意思是，道家的修身功夫，一旦离开道门那个严格的清规戒律环境，散落到江湖上，就没人能守得住那个"道"了。松溪所传，起初还是贤良之士，传了几代，就良莠不齐了。窃官者假武技以求升官，谋财者借武技以图小康。道虽可以修证到仙的境界，但修与悟全在人。见了利忘了道，这事情太常见了。

这哪里是在说历史？这分明是在说人性。钱先生接下来那句"呜呼！观闾宫阙，鼎炉烟淡；三清经轶，几人诵研"，文辞虽然古雅，但那股子悲凉是掩盖不住的。自明以后，道心就越来越渺远了。白莲教乱、义和拳勇，这些打着"道"的旗号干的却是不善之事的人，最后果报都很惨。真正的功家神技，就这样星散了。更痛心的是，道心离人太远，上皇都惊怒了，满清以来，再也得不到封赐。这里钱先生其实是在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失去了正统性，江湖武人就失去了政治庇护，只能靠自己硬扛。

然后他开始讲师门的真实传承故事。余太师祖云嗣老道人，自称是峨眉道家龙门弟子，因为介入反清复明活动而离开观阁洞府，在江湖上行走了多年。六十多岁游至大足宝顶，挂单自修，早晚在松涛深处演拳练械。这段信息量极大。首先，这位老道人是"龙门弟子"，龙门派是全真道最大的支派，传承严谨。其次，他"介入反清复明活动"，说明他不是普通道士，而是有政治立场的士人型武人。最后，他"远离观阁洞府，行走江湖多年"，这几乎注定了他晚年会凄凉。

任小禄的出现，是整个故事的转折点。任小禄是龙水人，偷看老道人练功，看了好几年。那年老道人快七十岁了，因为"修炼失节而遗患于身"，每年春秋两季都要下山配药配丹。那年秋天，雨下得很大，老道人病发药也用完了，没力气下山。任小禄那时还年轻，好几次找借口在旁边磨蹭，终于被派去市里买药。从那以后，他在老道人床前尽心侍奉，表现出一种"天真笨拙"，老道人很怜惜他，就教了他吐纳超纵法。任小禄本来就是个有心人，悟性很高，虽然藏了一部分真东西没露出来，老道人已经很欢喜了，认为他是良材，病竟然渐渐好了。

这段描写特别精彩。老道人为什么教任小禄？不是因为他"天真笨拙"，而是因为他表现出的那种"曲尽菽水于衽席间"的孝心，打动了老道人。江湖人行走江湖，最怕的其实不是仇家，而是老了以后没人管。任小禄抓住的就是这一点。但任小禄是个有心人，"虽有藏真"，意思是他故意没全部露出来，留了一手。老道人看不出来吗？多半是看出来了，但到了那个年纪，有人肯侍奉，已经是万幸了。

后来任小禄事师更加勤谨，任家略具富豪，财物供奉不断。几年之后，老道人把内家艺业全部传给了任小禄。钱先生写到这里用了三个字："惭愧者"。意思是，任小禄本是个纨绔子弟，深山修业虽然把肢体都练了，却完全没有道心的感悟。清斋素食早就受不了了，等到得到神技，就弃师而去，从此海阔天空。深山剪径，绣阁摧花，外表却还装出道貌岸然的样子。

这里钱先生加了一个特别重要的注："地方志记载任祖有涉案外籍洋人教堂及生命财产掠夺，且有民间反清组织及与同盟会杨闇公、赵鄂生、赵彤臣等交往，故晚清官方记载多有污名化描述，读者须明辨之。"这个注太关键了。原来任小禄所谓的"深山剪径，绣阁摧花"，很可能就是参与反清活动，袭击洋人教堂，劫掠财物用于革命。从清廷的角度看，这是强盗行径；从革命者的角度看，这是英雄壮举。钱先生把这个注加上，其实是在为师门正名：任小禄不是普通的强盗，他有自己的政治立场和时代局限。

姚玉堂的出现，是这个师门故事里的一道光。姚玉堂当时已经跟何庆山、陈习之学过峨眉化门缠闭功夫，听说任小禄道功高玄，专门去拜门，学了好几年，倾尽祖业终于得到道门技。等到出师的时候，已经是家徒四壁了。幸好他素来豪气干云，疏财仗义，朋友至交不少，在朋友的协助下买了船和渔具，白天在珠溪撒网，晚上把船停在路孔，渔火点点。风里来雨里去，不仅自给自足，还时常救济穷苦之人。

这个画面太美了。姚玉堂为什么最后能成为一代宗师？就因为他活出了道门武技真正该有的样子：技艺是拿来安身立命、济世救人的，不是拿来逞强斗狠、谋取私利的。后来任小禄出事了，受害者联合起来请了川东高手几十人，配合官府追踪了好几次，终于把任小禄杀死在龙水南山。姚玉堂听到这个消息，羞愧万分。觉得是师门出了恶人，自己也有责任。

于是姚玉堂"更加克谨勤勉，伸张道义，助危扶弱、侠名远播。"这十六个字，道尽了后来几十年的师门方向。因为功夫卓绝口碑良好，姚玉堂先后被铜梁县县长赵秉乾、綦江县县长赵彤臣引荐，到他们辖区保安队任职传拳。1917年还被同盟会会员、川军将领赵萼生聘请为军队武术教官。1919年回乡和师弟秦海江在路孔河边结盟聚义社，自己当龙头老大。几经艰苦奋斗，终于让师门重享盛誉于濑溪河流域。姚玉堂亲老近幼，不避亲疏内外而同视以仁。时人相见常戏称为"姚打鱼"，背地里都尊他为"小宋江"。

"姚打鱼"这个绰号太传神了。表面是个打鱼的老实人，实际是"小宋江"一样的江湖领袖。这才是道门武技入民间之后该有的样子——技艺融于生活，侠义不露锋芒。

姚玉堂把缠闭道功熔于一炉，成了"道门缠丝"拳艺，平时课徒传道。远近英杰归附他门下的很多。民国初年有蔡文彬、尹术稀、吴敬周、赵文波、赵同城等，都是艺业超群扬名军旅堂会。抗战期间跟他学的有林康洲、周开文、蔡得泉、于天沛（钱先生的师）、姜治军、谢挥猷、林焉等，后来都各开香堂于一一方。至今川中、川东、川南一带言技击者，多受其惠。于天沛把这门功夫传给钱先生他们，前后已经几十年了。钱先生的师兄们虽然大多八九十岁，年长几位已经百岁有余，但各立鸿志，克纯祖武，行道四方，竞光先贤遗德而不息。

这段师门谱系，钱先生列得特别认真。为什么？因为对于一个门派来说，传承就是命脉。有了清晰的传承，才有正统性；有了正统性，才有尊严。

文章最后，钱先生说："余赘述师门兴替，自任祖之失德为恶，至姚公之重振道义，意在以言道在人修也。"这句话是整篇文章的文眼。他讲这么多师门的兴替，从任小禄的失德作恶，到姚玉堂的重振道义，其实只想说明一个道理：道在人弘，修在己。他引用孟子的话："西子蒙不洁，则人借掩鼻而过；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这是千古喻训。后学不当以先人功德自矜，也不足因前人不当而自惭。功德自修，事在人为。

这话说得太通透了。缠闭之道，求形者易，求神者难。通背法门，斯文之道，后人不宜忘味也。今道功虽然烟晦到了极点，但只要有志同道合的人勤勉共奋，重光祖训的日子自然在后头。

钱先生最后写自己的经历：1985年起从于天沛师习缠丝艺，因为勤学好问、善于笔录记载而得到赏识，经常随师游访缠闭同道以期看到缠丝艺的全貌。多年走访联络后，应各地同仁要求于1998年成立缠丝拳协会和缠丝拳艺研究会并任常务秘书长。2009年，通过荣昌武术协会钱鼎文、邹朝文、谢勇君等几代人的多方努力，盛传于巴蜀各地的"缠丝拳"成为重庆市武术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2016年成立重庆市道门缠丝拳培训有限公司，主持编纂了《缠丝拳段位制教材》全套图文、视频资料并进行广泛的网络宣传，同时以一半志愿者公益推广，一半非遗武术健身连锁俱乐部"缠丝拳会馆"的经营方式，积极参与"非遗六进"全民健身活动。峨眉非遗健身艺术缠丝拳在年轻人文化传承、绿色健身、公益兼职、就业创业活动中发挥巨大作用。

这最后一部分，表面是在讲成绩，其实是在交代责任。钱先生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缠丝拳已经成为市级非遗，有了段位制教材，有了会馆，有了"非遗六进"的活动。这些都是他这几十年默默耕耘的结果。一个门派要传承下去，光有功夫不够，还得有制度、有组织、有年轻人接手。钱先生做得最多、最扎实的，恰恰是这些最基础、最不显山露水的工作。

今天有些人读钱先生这篇文章觉得难理解，大概是因为我们太习惯用现代人的眼光去评判历史，用商业逻辑去衡量传统武技的价值，用"成功"或"失败"的二元标准去给一个门派的兴替下结论。但钱先生不是这么看的。在他眼里，任小禄不是简单的"坏人"，姚玉堂也不是简单的"好人"，他们是具体历史语境下活生生的人，有他们的局限，也有他们的光辉。一个门派的价值，不在于它有多大的名头、多辉煌的历史，而在于它能不能在每一个时代都守住那个"道"——技艺背后的修身之心、济世之志。

这才是钱先生这篇文章真正想说的东西。他写师门源流，不是为了炫耀祖上的荣光，也不是为了给谁贴金抹黑，而是为了让后学明白：功夫这条路，修到最后，修的是人。人到了，功夫自然就到了。人不到，功夫再高，也只是一技之长，成不了道。

读这篇文章，要把自己放慢下来，放回到那个还能在松涛深处闻到鼎炉烟火的时代。那时候的武人，练拳不是为了表演，不是为了比赛，更不是为了开馆收徒赚学费。他们练拳，是为了安身立命，是为了在那个乱世里守住一点东西——一点属于道的、属于人的东西。钱先生的文章，就是替这群人留下的一点痕迹。

我们今天读这篇文字，读的不是一个门派的兴衰史，而是一种活法的见证。这种活法，在今天这个功利至上的时代，或许显得不合时宜，但正因为不合时宜，才显得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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