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拆解:“长鑫-兆易”共生模式后续
(来源:谢丽容 财经杂志)


长鑫-兆易虚拟IDM模式是特定产业窗口期三重核心变量共振催生的独特产物
文|谢丽容
7月27日,长鑫科技登陆科创板。资本市场沉浸于这场资本盛宴,反复测算股权账面浮盈,鲜有人深究另一个产业叙事路径——由朱一明一手维系十余年,兆易创新与长鑫深度绑定的虚拟IDM 共生模式,在资本公众化之后,能否延续、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未来将走向何方?
兆易创新(603986.SH,03986.HK)由朱一明于2005年创立,2016年登陆上交所主板,2026年完成港交所挂牌,形成A+H双资本平台架构。作为国内头部Fabless存储设计企业,公司NOR Flash业务稳居全球第二。
八年前的2018年7月16日,兆易创新发布的一份公告(公告编号:2018-072)称,公司董事会收到创始人朱一明的书面辞职报告。朱一明因“工作需要”辞去兆易创新总经理职务,仍继续担任上市公司董事长及董事会专项委员会委员,公司经营工作平稳交接。
这份措辞克制的资本公告,当时并未完整披露人事调整背后的产业深意。
次日,有自媒体披露,朱一明正式接棒王宁国,出任睿力集成电路有限公司、长鑫存储技术有限公司CEO,并承诺:在长鑫体系实现盈利之前,不领取任何薪酬与奖金。
现在回溯,这场八年前的人事交接是国产DRAM产业十年进程中极具标志性的转折点。
当时的睿力集成,是承载国产19nm DRAM项目的顶层主体,也是如今IPO主体长鑫科技集团的前身;长鑫存储则为晶圆厂建设、工艺研发与量产运营的核心实体,两家公司当初共用一套管理团队,业内惯称“长鑫及睿力体系”。
自此,朱一明牵头搭建了国内半导体行业独一无二的双平台治理架构:以兆易创新为市场化设计、产品定义、全球渠道平台,以长鑫体系为重资产制造、工艺迭代、产能落地平台。
有自媒体透露,长鑫DRAM项目内部代号为“506工程”,最早可以追溯到2016年5月6日朱一明与合肥地方主管部门的专项磋商。在海外存储资产收购受挫、国内无成熟DRAM产线可依托的行业背景下,兆易创新与合肥国资的深度绑定、设计与制造分离联动的虚拟IDM模式,自此埋下制度原点。
2026年7月,长鑫科技正式启动科创板申购,募资295亿元刷新年度A股融资规模。资本市场掀起一轮通俗叙事:这场国产存储资本化盛宴中,持股的兆易创新将迎来一笔可观的股权造富收益。
回望八年前那次关键人事切换即可看清:兆易创新入局长鑫,并非逐利的财务投资,而是一场赌上国产存储赛道的战略结盟。如朱一明此后受访时明确表态:“兆易创新任何的投资,都不会是财务投资,兆易做的投资都是战略投资。”
长鑫IPO,兆易究竟会得到什么?答案从来不在账面浮动的股权收益里,而在这一套横跨十年、由人事纽带、契约分工、产能绑定、地方国资协同共同搭建的,中国独有的DRAM虚拟IDM试验之中。
一个更深层命题由此也被带出:依托契约与人脉搭建起来的虚拟IDM共生体系,在长鑫完成资本化、走向公众公司之后,原有的利益平衡能否持续维系?长鑫IPO,兆易会得到什么?
答案不在波动的市值报表之中,而在这场横跨十年、属于中国存储产业的长期试验里。

表象
股权红利只是锦上添花
理解这场重新划界,首先要理解推理和训练的根本差异。
打开长鑫科技完整股东图谱,资本层面的利益格局一目了然。合肥国资体系、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是基石投资者,也是本次资本化进程中体量最大的资本受益方。兆易创新作为上市存储设计企业,位列前十大股东,是产业链设计端最重要的战略参与者。

市场分析普遍止步于此:简单将账面浮盈等同于可落袋收益,进而推导出“兆易创新依靠参股长鑫实现价值跃升”的结论。站在产业视角审视,这一逻辑存在两层难以回避的盲区。
其一,纸面资产不等于自由支配的现金流。
长鑫科技是国家级战略存储制造项目,承担打破海外厂商DRAM垄断的任务。对于这类标杆性硬科技主体,重要股东减持天然受到产业政策导向、国资管理规则、产业链稳定目标多重约束。即便股份解除锁定期,大规模减持在现实层面障碍重重。所谓百亿级浮盈,仅仅体现在资产负债表之上,很难在短期集中兑现。
其二,会计规则决定股权投资无法持续支撑主营业务增长。
这笔投资计入其他非流动金融资产,二级市场股价波动只会影响企业净资产;只有完成实际减持,差额才能计入当期投资收益。依靠股权增值无法持续改善经营基本面,它更像是一张产业结盟的安全垫,绝非支撑兆易创新第二增长曲线的核心引擎。
某存储行业资深从业者的观点是,二级市场分析把因果倒置。不是因为参股长鑫,兆易才有DRAM业务;恰恰是双方要共建国产DRAM链条,兆易才选择战略入股。股权是合作的结果,不是合作的目的。
理清这一层事实便能看清舆论的主次颠倒:股权红利只是锦上添花的附加选项。即便剔除持股带来的估值想象,兆易创新与长鑫深度绑定创造的持续产业价值,依旧构成兆易DRAM业务成长的根基。

“设计制造分离、双平台绑定”模式
这套“朱一明个人纽带+商业契约绑定”模式,过去十年为什么能成?
所谓虚拟IDM模式,即区别于三星、美光等厂商自研自产一体化的传统IDM模式,兆易创新专注存储芯片研发、产品定义与全球市场销售,长鑫科技聚焦晶圆制造、工艺迭代与产能建设。双方依托统一核心操盘人、长期排他代工协议、战略股权绑定实现深度协同,在两家独立主体间构建完整的存储产业闭环,兼具芯片设计轻资产优势与IDM产业链自主可控的特性。
如今被市场熟知的虚拟IDM分工格局,源头始于2016年那场代号为“506工程”的秘密磋商。
当时兆易创新刚刚登陆A股,依靠NOR Flash(非易失性闪存)站稳嵌入式存储赛道,但朱一明清晰意识到,缺少DRAM(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版图,永远无法成为综合性存储平台;想要切入DRAM,摆在面前只有两条路:收购海外资产,或是自建晶圆产线。2017年收购ISSI(位于美国加州的一家芯片设计龙头公司)未果之后,自建产线成为唯一可行路径,但一条12英寸DRAM产线首期百亿级投入、持续多年大额亏损,单凭一家芯片设计公司上市公司,根本无力独自承担风险。
另一边,合肥当时正在推进“芯屏汽合”产业集群战略。依托京东方形成的产业运营经验,地方国资希望补齐存储芯片短板,打造本土半导体闭环。
DRAM赛道投资体量巨大、失败风险极高,市场化资本普遍观望,合肥需要成熟的产业团队承接运营;而朱一明团队拥有产品定义、全球渠道与存储研发经验,却缺少巨量长期资金。供需双向契合,谈判随即启动,但三方诉求天然存在错位,漫长博弈由此展开。
根据合肥产投集团2017年对外产业投资说明文件,合肥国资的核心诉求是落地一条具备自主可控能力的DRAM制造产线,形成区域硬核产业地标,兼顾长期产业安全与国有资本保值;资本层面,国资希望掌握长鑫控制权,重大战略决策拥有话语权,防范重资产项目失控。
根据兆易创新2018-072号官方公告,以及朱一明2019年刊发于《半导体产业》期刊的独家专访信息,朱一明与兆易创新当时的诉求是,不全额承担建厂资金,锁定稳定晶圆产能;划分清晰业务边界,避免未来制造端向上延伸、与设计平台同业竞争;建立长期代工保障,支撑兆易DRAM业务商业化。
潜在难以调和的矛盾清晰可见:国资希望长鑫拥有独立完整的品牌与直销能力;兆易则担忧,一旦长鑫同时面向全球市场销售利基DRAM,二者将直面竞争。
持续多轮谈判之后,三方找到折中方案,写入2017年正式合作协议,奠定整套架构原点。
其一,股权架构分离设计。项目主体(长鑫前身睿力集成)由合肥国资主导出资,首期180亿元投资,合肥产投承担四分之三资金;兆易创新承诺承担剩余出资额度,但不谋求控股。
这套安排解决核心矛盾:国资掌控制造平台,履行产业落地使命;兆易无需背负千亿级重资产压力,以战略参与者身份深度协同。后续落地过程中,受上市公司风控约束,兆易创新资金分批投入,并未一次性缴足最初约定额度,最终形成如今1.80%发行前持股比例。
其二,顶层赛道隔离契约落地。谈判桌上达成共识并书面固化:长鑫主攻大容量标准DRAM,面向手机品牌、云服务商等大型直客;兆易聚焦工控、车载、IoT中小容量利基DRAM,深耕全球分销市场。
同时附加关键约束:长鑫成熟利基制程产能优先供给兆易,同规格利基产品不得直接对外销售,兆易自研利基DRAM独家交由长鑫代工。这份协议,就是日后长达十余年协同关系的底层规则。
第三,人事纽带作为制度补充。各方共同认可,由朱一明同时执掌两家主体。在缺乏成熟制度化上下游协同规则的国产半导体早期,依靠同一核心管理者,缓冲周期波动下的议价冲突,打通设计需求与工艺开发。
协议签署只是起点,现实考验接踵而至。项目建设、奇梦达专利收购、产线调试、良率爬坡持续消耗资金,外部地缘风险持续加剧。很长一段时间内,长鑫处于持续大额亏损状态,合肥国资持续追加投入托底;兆易创新一边依托NOR业务稳定造血,一边持续推进DRAM产品研发,等待产线成熟。
一个极易被忽略的历史细节:这套模式诞生之初,国内并无范本。长江存储选择纯粹IDM(集成器件制造商)路线,设计制造一体运营;而合肥走出一条拆分式路径。
某种意义上,兆易、长鑫、合肥国资三方谈判形成的分工方案,是多重诉求相互妥协的产物,并非预设完美方案。
这套协议框架在过去十年持续释放上下游协同红利,但同时为产业长期发展预埋结构性待解考题:整套共生协同体系,依靠标准化商业契约、核心人物个人双重纽带共同维系,一旦全球存储供需格局、两家企业中长期发展战略发生重大调整,现有的多方利益平衡框架存在失效、变化的潜在风险。

红利兑现
长期产能协议,共生关系真正的基石
相较于市场热衷讨论的股权增值收益,兆易创新与长鑫长达十余年的契约化绑定、专属产能安排、联合研发机制,才是虚拟IDM模式能够穿越存储周期、持续创造产业价值的核心根基。
全球DRAM产业长期由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大海外IDM巨头垄断,垂直一体化模式下,设计、制造、品牌销售高度闭环,产能分配、技术路线、产品规格完全由巨头自主掌控。
对全球独立Fabless(无晶圆厂)存储设计企业而言,向竞争对手的晶圆厂寻求代工,天然存在无法调和的周期博弈:行业上行景气阶段,IDM优先保障自有品牌大客户产能,挤压外部代工份额、抬升代工报价;行业下行萧条阶段,代工厂又会极致压价、择优接单,让中小型设计企业持续处于被动弱势地位,无法形成稳定经营底盘。
在国产DRAM产业起步阶段,兆易创新布局工控、车载、IoT 利基DRAM(中小容量、定制化)时,行业约束十分严峻:海外存储巨头持续收缩利基DRAM成熟产能,国内暂无配套量产产线,本土企业代工渠道高度受限。若想规模化落地中小容量特色存储产品,破解“有设计方案、无稳定晶圆产能”的供应链桎梏,自主可控、具备长期约束机制的本土制造链路是唯一解决方案。
长鑫12英寸DRAM产线落地,补齐了国产存储产业链缺失的规模化制造环节,也为虚拟IDM协同红利的释放搭建了核心载体。
双方在2017年合作协议中固化了完整、权责清晰的分工与绑定体系,也是国内极少数完全以商业契约制度化锁定设计、制造协同关系的样本。
赛道边界被严格划分且长期稳定。长鑫聚焦大容量标准DRAM,主攻智能手机、云数据中心等大型终端直销客户;兆易创新专注工业级、车规级、IoT中小容量利基DRAM,深耕全球分销体系与中小垂直客户市场。
这种自上而下的赛道隔离设计,从制度源头规避了两家同源企业的同业竞争风险,为长期共生发展扫清了最大商业障碍。
在此基础上,双方叠加了具备强法律约束力的排他协同条款:兆易创新全部自研利基DRAM产品独家交由长鑫代工;长鑫成熟利基制程产能优先倾斜兆易创新;与兆易规格重合的利基产品不得对外直销。整套协议有效期至2030年12月31日,无单方终止则自动续期五年,形成超长期稳定预期。根据上市公司公开公告,2026年度兆易创新对长鑫的晶圆采购额度上限达到57.11亿元,规模同比大幅增长,印证协同体量持续扩容。
依托这套制度化合作框架,过去数年双方逐步兑现三重核心产业红利,构成虚拟IDM模式能够跑通、跑稳、跑强的真实底层支撑。
供应链红利:摆脱海外IDM周期桎梏,建立国产稳定供给底盘。
在虚拟IDM模式落地前,全球利基DRAM产能与代工资源完全掌握在海外竞争厂商手中,国产设计企业的订单交付、产能规模、产品迭代完全受制于巨头战略取舍。
海外厂商为集中资本开支布局DDR5(第五代高速内存,当前主流新一代 DRAM 标准)、HBM(高带宽存储,AI 芯片专用高速堆叠内存)等高附加值高端存储,持续关停、压缩老旧利基DRAM产线,导致全球工控、车规、IoT存储持续出现供给缺口。
而兆易依托与长鑫的优先产能协议,跳出了全球周期博弈陷阱。在行业产能紧缺阶段,能够优先锁定成熟制程晶圆资源,彻底解决过去“客户订单充足、但无晶圆投产”的核心增长瓶颈;在行业下行阶段,依托本土深度绑定关系,获得更平稳的产能分配与定价机制,避免海外代工杀价、断供、缩量的极端风险。制度化、本土化、排他性的产能保障,是兆易DRAM业务能够持续放量、稳步导入车规、工业高端市场的前置基础。
商业经营红利:轻重资产双向托底,互相熨平周期波动。
这套虚拟IDM架构实现了Fabless轻资产设计与重资产晶圆制造的风险对冲、收益互补,形成1+1>2的商业闭环。
兆易创新无需承担建设12英寸晶圆厂千亿级资本开支、持续折旧亏损和工艺迭代风险,以极低重资产压力切入DRAM主赛道,快速补齐产品矩阵,从单一NOR Flash厂商升级为综合存储平台。稳定、可控、优先的本土代工产能,持续优化产品交付能力,抬升业务营收天花板。
对长鑫科技而言,兆易创新成熟的全球分销渠道、品牌认知、海量中小客户资源,能够持续消化19nm成熟制程产能,为产线提供长期、稳定、可预期的基础订单底盘。重资产晶圆厂的核心经营风险是稼动率不足,而兆易的稳定采购,有效熨平消费级大容量DRAM的剧烈周期波动,托底产线整体利用率,降低长期折旧亏损压力。
二者形成典型的双向赋能:兆易借产能扩规模,长鑫借订单稳稼动率,这是纯市场化代工厂与设计公司松散合作无法实现的稳态优势。
技术迭代红利:设计与工艺深度耦合,降低研发成本、抬高准入壁垒。
区别于普通“下单代工”的浅层合作,兆易与长鑫的虚拟IDM实现了产品需求端与工艺研发端的深度耦合。双方基于长期合作框架联合推进车规级DRAM、低功耗DRAM、可靠性强化工艺的协同迭代,实现需求直通工艺、产品反向优化制程。
或者换句话说,相较于单一设计企业单独流片、反复试错、独立验证的高成本模式,联合研发大幅分摊高昂的工艺开发、晶圆流片、可靠性认证成本,同时缩短新品迭代周期。
长期累积下来,双方共建的工艺-产品适配体系,形成了国内其他DRAM设计企业难以追赶的差异化壁垒,也是国产利基DRAM赛道能够实现自主替代的核心技术底座。
从2017年“506工程”协议签署到2026年长鑫启动科创板IPO,这套制度安排已运行近十年,跨越了存储产业至少一轮完整的周期起伏。
长鑫上市后,这套模式将从相对封闭的战略联盟走向开放多元的公众公司治理,这会对这一制度安排的稳定性施加新的压力——当核心决策者由单一权威转向多元利益主体博弈,当柔性协调让位于标准化商业条款,原有的关系型合约能否顺利转化为制度化的治理规则,将是检验这一制度杂交体韧性的关键试金石。

上市后的长期考验
长鑫上市公众化之后,这套模式会发生变化吗?
兆易创新与长鑫能够维持多年稳定协同,除一纸代工协议之外,还有一层难以复制的顶层纽带:朱一明同时执掌两大平台。
合肥布局长鑫之初,地方国资与产业团队就确立“设计平台+制造平台”分离布局的顶层思路。对比普通芯片设计公司与独立代工厂纯粹的买卖关系,这套架构优势突出。行业下行、价格承压阶段,双方更容易协调代工定价、产能分配;技术研发层面,设计端需求可以直通制造端,减少多层沟通壁垒。这是国内为数不多能够实现存储设计与制造深度协同的样本。
但这套模式是否适配最新的市场环境,需要重新审视——两套平台背负的发展使命、资本诉求并不一致。
长鑫身负国产DRAM工艺突围的产业任务,股东构成以各类国资、产业基金为主,既要持续投入巨额资金推进工艺迭代,也要兼顾国有资本长期回报诉求;兆易创新是完全市场化的A股公众公司,需要持续向二级市场股东交付营收、利润增长答卷。长期维度,两套主体的目标曲线不可能永远完全重合。
另一重不容忽视的挑战集中在供应链结构。当前兆易创新DRAM业务几乎全部依托长鑫代工,尚未搭建备选制造渠道。
一旦长鑫遭遇稼动率波动、工艺进展不及预期、产线阶段性检修等问题,兆易DRAM板块将直接承受冲击。两家企业产业深度绑定,意味着机遇共享,风险也高度共振。
更加长远的拷问在于市场边界。随着利基DRAM市场持续扩容,产品规格、应用场景不断交融,曾经清晰的赛道分界线会不会慢慢模糊?
商业世界有一个屡试不爽的底层法则:契约可以约束短期行为,但企业战略会随市场变化调整,依靠个人维系的协同关系,终究需要转化为制度化安排。
长鑫完成资本化之后,双方十余年形成的共生关系,将进入全新演化阶段。资本弹药更加充裕、治理结构更加公众化、全球存储供需格局持续重构,多重变量交织之下,二者合作前景可以拆解为三重确定性机遇,以及三组难以回避的中长期挑战。
从机遇维度看,外部产业周期与内部协同机制,共同打开一段难得的战略窗口期。
首先是全球供给格局变迁带来的结构性红利。三星、美光、SK海力士持续削减DDR3、老旧DDR4等利基DRAM成熟产线,资本开支全面倾斜服务器DDR5、HBM等高附加值产品,短期内不会重启老旧利基产线投资。工控、新能源汽车、端侧AI设备催生稳定的利基存储需求,供需缺口长期存在。
兆易依托长鑫成熟制程稳定产能,成为海外大厂退出之后最直接的承接者。不同于消费级大容量DRAM剧烈的价格波动,车规、工业存储客户更加看重供应链持续稳定,本土闭环的“兆易设计+长鑫制造”链条,更容易获取头部终端厂商的国产化认证。
其次,IPO资金有望夯实双方联合技术迭代的基础。长鑫募资中的技改资金,将持续优化现有成熟产线良率、降低单位生产成本,直接利好兆易利基DRAM毛利率改善。
双方联合开发车规级低功耗DRAM、新一代LPDDR系列产品的路线持续推进,长鑫拥有制造工艺平台,兆易掌握终端需求定义与客户资源,联合研发可以分摊高昂的流片、验证成本。对比单独研发的海外中小设计厂商,这套协同机制具备显著效率优势。
第三,长期代工协议形成稳定预期,支撑双方持续战略投入。至2030年的独家代工框架,意味着兆易可以基于可预期的产能上限,持续拓展全球分销网络、推进全球客户认证;长鑫同样可以依托兆易稳定的订单托底成熟产线稼动率,降低周期下行阶段产能闲置风险。对于重资产晶圆厂而言,稳定的基础订单,是敢于持续资本开支的重要前提。
机遇之下,三组结构性挑战,决定二者协同能否穿越多轮存储周期。
第一重挑战:产能扩张方向错配带来的增长上限。
长鑫新一轮资本开支重心锚定大容量通用DRAM、AI相关高端存储,成熟利基产线并非扩产主线。未来数年,长鑫新增产能很难大规模向兆易倾斜。兆易DRAM业务增长空间,高度依赖现有成熟产线持续技改释放的增量。一旦利基市场需求持续爆发,现有产能或将成为瓶颈。
摆在兆易面前的长期命题:是否需要适度布局多元化代工渠道,缓解单一供应链约束。
第二重挑战:公众公司治理升级之后,个人纽带的边际弱化。
上市之后,长鑫需要向全体股东负责,国资、产业基金、市场化投资者诉求更加多元。
过去依靠朱一明居中协调的柔性安排,未来将更多让位于标准化商业条款。尤其是存储行业是强周期行业,一旦接下来行业进入下行周期,代工定价、产能分配将完全按照市场化博弈执行,过往的协同默契能否持续维持,需要市场检验。
一旦利益冲突凸显,赛道隔离协议的约束力将迎来真实考验。
第三重挑战:长期市场边界动态变化带来的同业竞争隐忧。
短期来看,大容量标准DRAM与中小容量利基DRAM客户群体泾渭分明;拉长周期,随着产品规格迭代、应用场景互相渗透,边界会逐步模糊。长鑫若向下延伸中小容量市场,或是兆易向上尝试大容量产品,双方长期形成的分工默契将受到冲击。产业契约可以划定当下的赛道,但无法永久锁定两家企业未来的战略选择。
站在更长的产业坐标系观察,这套虚拟IDM模式还缺少一轮完整下行周期的压力测试。
存储行业十年一轮周期循环,上行周期大家共享红利,矛盾被掩盖;只有在需求萎缩、价格下跌、稼动率下滑阶段,上下游如何分担亏损、调整代工价格、分配有限产能,才能真正检验合作框架的韧性。

特定时代的孤例?
虚拟IDM到底是不是中国半导体可复制的突围路线?
拉长产业周期、复盘模式形成的完整脉络不难发现,如果要将虚拟IDM简单视为标准化可复制产业模板,会低估这条路径的历史偶然性、制度独特性、人才稀缺性与工艺高门槛。
长鑫-兆易虚拟IDM模式并非顶层预设、按图索骥的规划成果,而是特定产业窗口期三重核心变量共振催生的独特产物——国家级产业战略决心、统筹两端的灵魂领军人物、长期深耕的工艺与产品技术积淀,三者缺一不可,难以通过市场化复制、政策照搬快速复刻。
试图将这套复杂共生体系拆解为标准化流程移植到其他半导体细分赛道,最终大多会撞上制度协同、人才统筹、工艺耦合的三重产业壁垒。
国内半导体行业并非没有企业尝试虚拟IDM的变体路径,功率半导体、模拟芯片领域已有多家企业落地类似绑定模式,形成了差异化的产业探索样本。
模拟芯片龙头杰华特深耕工艺自研,通过与晶圆厂深度共建专属BCD工艺平台,跳出通用代工工艺的同质化桎梏,实现设计与定制工艺的深度耦合,构建起虚拟IDM核心壁垒;
粤芯半导体从制造端反向突破,依托自有产线优势深度绑定下游设计企业,前置参与产品定义与工艺迭代,形成制造驱动的协同模式;
芯迈半导体通过战略持股杭州富芯半导体16.76%股权,以资本绑定换取优先产能与联合工艺开发权限,落地股权式虚拟IDM架构;
瑶芯微则聚焦功率器件与音频IC领域,通过与代工厂深度战略合作、牢牢把控核心制造技术,实现轻资产模式下的工艺高掌控力。
这些行业探索,本质上都是对虚拟IDM模式的本土化尝试,也在不同程度上实现了优于传统晶元代工厂的工艺把控与产能稳定性。
但客观来看,上述尝试更多是局部绑定、单点协同的“缩小版、变体版”虚拟IDM,与长鑫-兆易横跨十年、千亿级投入、国资深度托底、同一核心人物统筹两端、契约全覆盖的“战略级共生生态”,存在本质层级差距,并未形成可对等替代的成熟范式。
第一层壁垒,是跨越产业周期的长期战略定力与亏损承受能力。国内半导体产业从来不缺市场化热钱与政策资金,稀缺的是能够容忍连续十年高强度投入、数百亿级持续亏损且不调整战略方向的产业意志。
公开财务数据显示,长鑫科技在产业化攻坚阶段累计亏损高达366.5亿元,十年持续重投入、长周期爬坡,完全依托合肥国资与国家产业基金的长期托底。绝大多数地方国资平台与产业投资主体,难以承受如此极致的亏损烈度与周期不确定性。
第二层不可逾越的硬约束,是稀缺到难以复制的核心人才与信任体系。兆易与长鑫的深度共生,底层基石是朱一明独一无二的统筹能力与个人信用背书:同一创始人搭建的产业两端、贯穿十年的战略共识、能够同时获得市场化上市公司股东、地方国资、产业团队三方高度信任,形成了商业契约无法替代的柔性协调机制。
对于晶圆制造端而言,代工厂愿意开放核心工艺、配合定制化调参、优先倾斜稀缺产能,核心前提是信任设计团队的技术能力、产品落地能力与长期订单兑现能力。这种横跨设计与制造的双向信任,需要数年甚至十余年的产业磨合沉淀。
而同时精通存储产品定义、全球市场运营、DRAM工艺迭代,且能平衡多方复杂利益、统筹轻重资产双平台的领军人物,属于行业顶级稀缺资源,无法通过市场化招聘、政策扶持批量培育。
第三层深层壁垒,来自设计与工艺深度耦合的技术门槛与时间成本。真正的虚拟IDM,绝非简单的“股权绑定+产能优先”,核心是设计端深度参与工艺平台开发、参数调试、良率优化,实现产品需求与制造工艺的双向定制、协同迭代。
单一器件参数的精准调通往往需要半年至一年周期,搭建一套可稳定量产、适配多品类产品的专属工艺平台,所需时间、研发投入、试错成本呈指数级增长。
以杰华特为例,企业自2013年成立起步,历经五六年持续工艺攻坚,才完成专属BCD工艺平台搭建,真正落地虚拟IDM运营模式。杰华特2018年营收仅1.98亿元,到2021年增至10.42亿元,七年时间才完成从工艺筑基到规模化放量的跨越。
漫长的投入周期、持续的现金流消耗、极高的技术试错成本,对企业战略定力、研发体系、资金储备都是极致考验,绝大多数中小设计企业难以承载。
另外两家头部半导体设计企业的战略选择,进一步印证了虚拟IDM模式的不可复制性。
韦尔股份作为全球CIS芯片龙头,深耕产品定义与全球渠道,依托成熟通用工艺体系即可实现规模化出货,无需绑定专属晶圆产线、深度参与工艺迭代,天然不具备复刻长鑫-兆易模式的产业基础。
紫光国微则选择传统垂直整合路径,通过并购获取IDM制造能力,是经典重资产IDM模式的回归,而非轻资产契约绑定的虚拟IDM模式。
两大头部企业的路径抉择充分说明:赛道属性、技术逻辑、资源禀赋不同,最优产业模式截然不同,不存在通用的标准答案。
回到终极命题:长鑫-兆易虚拟IDM,能否成为中国半导体可复制的突围路线?
答案是否定的。这套模式的成立,依赖三大几乎无法批量复刻的前置条件:地方国资具备跨越十年产业周期的极致耐心与百亿级亏损承受力;存在能够统筹设计、制造两端、平衡多方利益的核心领军人物;设计企业拥有充足技术积淀与稳定现金流,支撑漫长的工艺攻坚与试错迭代。
长鑫-兆易模式从来不是一套标准化产业模板,而是国产替代窗口期、地方产业升级诉求、顶级产业人才、持续政策赋能多重偶然变量,在特定时空下精准交汇的特殊产物。强行将个案成功经验普遍化、模板化、复制化,本质是违背半导体重周期、重工艺、重积淀的底层产业规律。
资本市场热衷于追逐可复制的产业故事与标准化投资逻辑,但国产半导体的突围之路,从来不是单一模式的批量复刻。
在当下产业环境中,或许更应该追问的不是“谁能复制长鑫-兆易”,而是“在什么样的条件下,中国半导体可以孕育出下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特模式”。这个问题的答案,远比机械复制更重要,也远比想象中更难回答。
(作者为《财经》杂志执行主编)


责编 | 王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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