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乡土深处见圣心 | 书评·故事

一种思想越是影响深远，其创立者的形象便越容易被层累的诠释所覆盖。孔子便是如此。两千年间，从司马迁以史家笔法勾勒其生平，到朱熹以“天理”框架诠释其学说，再到历代王朝不断加封追谥，孔子的形象日趋崇高，也日趋抽象。这是文明传承中自然而然的层积，却也使最初的那个生命渐渐隐退到历史的深处。

这便是我读到李学斌的长篇历史传记小说《仁者春秋孔子传》时备感珍视的缘由。这部作品将孔子重新安放回春秋末期的鲁国乡土，安放回阙里的晨昏、沂水的流转、杏坛的弦歌之中。它所做的，不是在学术上标新立异，而是在层叠的诠释之下，为我们指出一条通往原初生命的路径。

一、“体用一源”：让思想回到它的发生现场

程颐有言：“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本体与发用不可割裂，超越的义理不离具体的实践，这是儒学传统中极高明的洞见。

《仁者春秋孔子传》在叙事方法上暗合了这一智慧。作者没有直接阐述孔子的思想体系，而是老老实实地讲述他的故事——少时丧父、为委吏、为乘田、夹谷会盟、周游列国、陈蔡绝粮、晚年删述六经。他将《论语》章句重新嵌入具体的生命现场，使那些被反复征引的格言找回了原初的温度。“学而时习之”不再是孤悬的警句，而是杏坛授受的真实欢愉；“逝者如斯夫”不单是哲理的喟叹，更是一个壮志难酬的老者独立沂水之滨时的生命感怀。当思想重新扎根于生活世界，高悬云端的义理便化作了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智慧。这恰是《中庸》“道不远人”的生动诠释。

二、“下学上达”：圣人之境的凡常起点

《论语·宪问》载孔子之言：“下学而上达。”汉宋诸儒多将“上达”解为对天理、天命的体认，强调向上的超越维度，然“下学”二字同样不可轻忽——那是出发点，是根基，是在洒扫应对、委吏乘田这些寻常事务中的点滴积累。没有“下学”的笃实，便没有“上达”的高远。

《仁者春秋孔子传》深得此意。书中写孔子为委吏而料量平、为乘田而牛羊壮，以细腻笔触写出“敬事而信”如何在最平凡的职务中生根。这些看似寻常的笔墨，让我们看见，“圣人”不是横空出世的奇迹，而是一寸寸从凡常的泥土中长出来的骨骼。孔子七十三年的人生，从“十五志于学”到“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每一步都是在具体情境中做具体的抉择与坚守。这本书呈现的正是儒学最朴素也最深厚的精神：极高明而道中庸。

三、“造次必于是”：困厄中的持守与超越

《论语·里仁》云：“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造次者，仓促急遽之时；颠沛者，流离困顿之际。这是孔子对君子的期许，也是他对自己一生的践履。

《仁者春秋孔子传》写困厄尤其动人。陈蔡绝粮一节，师徒被困荒野，从者病，莫能兴，子路直言质疑。此时孔子弦歌不辍，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作者没有将这一刻写成慷慨赴义，而是写出了饥饿、疲惫与动摇——这是一种很高明的叙事自觉。因为在真实的困境中，一个人的持守才显出重量。孟子谓“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正与此相互发明。书中写的，是一个凡人之躯如何在困顿中不退转、不苟且，从而完成从“凡人”到“仁者”的升华。

晚年孔子回到鲁国，得知颜回早逝、子路惨死，一连数日不语。读到此处，令人鼻酸。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心爱的弟子一个个先他而去，这时他不是圣人，而是一个伤心的老人。然而正是在这彻骨的悲伤里，“颠沛必于是”才有了千钧之重。孔子的伟大，不在于他没有悲伤，而在于悲伤之后仍未放弃那个叫作“仁”的东西。

四、阙里乡土：思想的水土与根脉

作为一位在孔子故里曲阜从教多年的高校教师，我对《仁者春秋孔子传》所呈现的“在地性”感触尤深。曲阜之为圣地，不在庙堂之高，而在其水土与文脉的交融互养。孔子的思想不是从抽象原则中演绎出来的，而是从阙里的晨昏、宗周礼乐的遗风、鲁国故地的民情中涵养出来的。他的“仁”，有着泥土般厚实的质感；他的“礼”，有着晨钟暮鼓般的生活节律。

作者李学斌长期在曲阜从事文化工作，对这片土地有着切身的体认。书中的街巷、河岸、庙堂、田野，不仅是叙事场景，更是思想的母体。孔子幼年“陈俎豆，设礼容”，不是天生异禀，而是阙里街坊婚丧嫁娶、鲁国宗庙祭祖敬天的日常礼节在他眼前一遍遍上演的结果。孔子对“礼”的看重，不是书斋里的思辨，而是从乡土生活的深处生长出来的伦理自觉。读此书，如行于阙里旧巷，如在沂水之畔亲闻弦歌。

《中庸》言：“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圣人之道，从最平凡的日用常行中发端，在最具体的人伦关系中展开。《仁者春秋孔子传》的贡献，在于它呈现了一种值得珍视的叙事路径——让经典与大地重新相连，让圣贤与凡人彼此照面。孔子不是完人，而是一个“成人”。他是阙里街巷的孔子，是乡土深处的孔子，是烟火人间的孔子。

作者:张颖慧 编辑:徐征 杨荷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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