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读 理解世界的交相错



2025年张辉教授的 现代思想经典课程结束

与乐黛云教授合影
作为北京大学比较文学教授、中国比较文学学会会长,张辉教授的学术生涯始终与“游历”相伴——无论是读书、远游还是听音乐和写作,所有的精神体验都凝结在他最新推出的个人作品系列中。这套书包括《如是我读一集》《如是我读二集》《德意志精神漫游:从歌德、尼采到黑塞》《寻访丢勒》《乐黛云传》《张謇传》《冯至:未完成的自我》等,既是他数十年学术思考的小结,也是一位热爱读书、热爱艺术的学者,以人文视角对生活和世界的思索与回应。
张辉教授少年时就曾手抄冯至的早年诗歌,一直葆有对文学的热爱,后来又师从乐黛云教授,长期从事比较文学研究。如今他用“有意思、有意义、有尊严”这句话要求自己,也勉励学生。面对当今信息碎片化的现实,他提倡完整阅读;即便各个学科越分越细,他依然注重开阔跨界的视野。
近日,本报记者采访了张辉教授,听他聊阅读的方法、中德文化的魅力、冯至等前辈留下的精神影响,还有比较文学对普通人的意义,也感受到了一位人文学者身上的真诚与温暖。
听了乐黛云先生的一次讲座决定做她的学生
张辉老师标志性的灿烂笑容,令人见之心喜。跟着他来到办公室里,室内四壁书架顶天立地,堆满书籍与文稿的书桌上,一个大相框格外醒目,相框内是乐黛云先生的十余部著作的封面。这是张辉等弟子在先生80大寿时献上的贺礼。先生离世后,她的女儿又将这份心意回赠给了钟爱的学生。
张辉在北大博士毕业后留校任教,立学于乐先生门下已经30多年。他告诉我,当年选择比较文学,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受到乐老师的影响。“研究生时我在南京大学就读,乐老师去做讲座。我去得晚了点儿,偌大的教室里已经座无虚席,我就静静站在最后一排。听讲完,心里就决定要做她的学生。”
张辉记忆犹新的是,乐老师的讲座内容是比较文学学科以及自己的生命经历。他完全被乐先生的人格魅力折服,同时也从她个人经历中得到不小的启发。
后来张辉报考乐先生博士生,乐先生专门派了一位老师去了解他的情况,“没问这人成绩怎么样,问的是这个人心性怎么样。”这是后来张辉考取后无意中得知的。“这真的是我心目中老师本该有的样子:首先关心做人,其次才是问是否适合做学问。”
张辉心目中的乐老师对学术是真正乐在其中,而不是为了外在功利。他也经常跟自己的学生说,如果觉得不是从内心热爱,真的应该另有选择。文学是人文学,是砥砺心性的,而喜爱尤其重要。
“乐老师常说一句话,做一件事情,首先要觉得有意思,兴趣是激励学习最好的老师,正所谓‘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这个道理,也成为张辉的一个自我要求。
光有意思还不够,第二层,是有意义。“也就是对这个世界有信念,而且有担当,不仅仅关注自己是否快乐而已。现在说这些话,多少会让人觉得是‘大话’,但我觉得不是,人生活在一个意义世界中,必须是要追寻意义的。”张辉感慨,做人文学研究很幸运的一部分,就是它提供了感悟意义的更丰富可能性。
还有第三,要有尊严。“现在这个词也有些被误解,或者被污染了。捍卫尊严,就意味着有些东西是不妨让步的,但有些绝不能。超过了生命和价值底线,就要勇敢拒绝,不要苟且、不要被动配合。”
捍卫住底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乐老师在这点上是一个特别好的榜样,她很‘随和’,大家甚至会批评她太随和了,但她其实有很坚硬的内核却是不可突破的,所以,她的人格魅力才那样强。”
对于教师来说心性和德行尤其具有重要意义
张辉不太喜欢知识分子这个称谓,原因是,第一,学者不是“分子”;第二,学者也不仅仅是知识的储存者和保存者,甚至不仅仅是知识的传播者,对于教师来说,心性和德行更具有重要意义。
对于铺天盖地的所谓人文学危机,张辉觉得大可不必过虑,“只要人类不毁灭,人文学就不会死。我们也有义务捍卫人文学,但只谈口号没有意义。”
“不只是‘疑’还要有‘信’,疑是为了信。这是熊十力先生在《读经示要》里说的。”张辉说:“如今的这个世界是破碎的,我甚至有时用‘灭裂’。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坚信。这是生命的需要,也是信念和依靠。如果没有这些,做人、做学问也就缺少了基础。”
张辉也不喜欢“学术生产”这个词。他认为学术不是“生产”的过程,而是真正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它不是‘工业化’的事物,是陈寅恪所说的能超越俗谛的,这也是大先生们给我们的启示。”
张辉心目中,古今中外的大先生群星闪耀。作品系列中,他的三本传记,写的分别是业师乐黛云、乡贤张謇,以及从他少年至爱的诗人扩展为研究对象的冯至。
为乐黛云先生立传对张辉自不待言,他惟愿通过这位决定了他终生志业的恩师的故事,让读者领悟到其“知道存在荒谬,却不靠近虚无”的生命意志。
张謇则是他的南通乡贤,这位清末状元的名字,张辉童年时就不断从祖父张盈浩口中听到,称谓是“张四先生”。但张辉在考上研究生后才完整拜读了《张謇全集》,那是他从家乡夫子庙书摊上购得的六卷七册大书。
他的第一稿《张謇传》“写在一册厚练习本上,不知何时不翼而飞”,重写的过程,被张辉视作“一次又一次长时段的补课”。令张辉欣慰的是,“通过一步步了解并理解张謇,我得以更亲近自己的乡亲与乡邦,并进而亲近博厚高明而又令人低回留连的伟大中国历史与光辉文化”。
研究冯至则似乎偶然。冯先生是张辉少年时最热爱的诗人,“初中时即手抄他的全部早期诗作,不少篇什至今尚能成诵。”而冯至是中国日耳曼学重要的代表性学者、歌德研究专家,又同时研究杜甫。张辉后来做比较文学,很快敏锐地发现这是太好的比较文学研究对象之一,“仿佛冥冥之中被一根线连结了起来。”
张辉从大先生们身上真正体会到,那些坚信不是抽象的概念。“比如说我的老师,比如说冯至先生、张謇先生……他们构建起了一个我们后辈可以从游的世界,已经存在的大写的人的世界。道不远人,这些大先生们其实就在我们的身边。”
张辉笑言,自己非常幸运,选择了自己最喜欢的专业,有这么多好的老师,还有很好的学生。“当然我也还算努力,所以没有太多虚掷光阴。”
通过“漫游”理解世界的丰富性和多元化
在张辉的学术和生活中,游历也是一种有机延伸。他总结:“读一本新书就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游历是另一种形式的读书。”于他而言,游历是为研究蓄能。他有记日记的习惯,持续数十年,游历途中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皆凝于笔墨,这些珍贵的文字,也成为作品的组成部分,“在《如是我读二集》的开篇是三篇游记,其中一篇,是跟着李零老师回他的山西老家。跟一个了不起的考古学家游山西,太难得了,所以我把那一次山西行的所见所感都仔仔细细写了出来。”行前,张辉还特意读了李零教授的《回家》和其他书,书中对家乡的眷恋与描摹,让他心生强烈共鸣,“对家乡的感情是很容易共情的。而我想,对桑梓之地有所理解,扩大开去,就是中国,就是世界。”
游历的种种体验,为张辉的比较文学研究注入了鲜活的养分。他这学期给本科生开设《比较文学原理》课,第一堂课便专门讲到自己的游历经验。“比如我前一段时间去了伊斯坦布尔。原因是我研究一个20世纪很重要的比较文学家——犹太裔德国学者奥尔巴赫,他因为是犹太人而流亡到了伊斯坦布尔。我去看他以前住过的地方、工作过的大学、查书的教堂,所有这些让我的研究更接近研究对象,也更让我知道世界的多层次构成。”
张辉坦言自己“天性好玩”,每到一个地方,都愿意体验当地最切实的文化和生活,而他的游历也有自己的固定打卡清单:“一般首选三个地方,第一博物馆,第二大学,第三教堂或寺庙。”在他看来,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读书”,是用自己的眼睛直接“阅读”不同地域的人物、历史与精神。他还补充说,如果当地有好的音乐厅,那最求之不得的就是听一场音乐会。
乐黛云先生的教诲,张辉始终记在心中。“乐老师说,我们做比较文学,不要把世界理解为只有一种固定形象。(如果)世界只有一种样子,想想都好无聊、好可怕。”他也始终认为,比较文学不仅是一门学科,更是理解世界的一种方法,“这个学科,就是让你理解世界的丰富性和多元化。也可以说,正因为世界是这样丰富,我们才需要比较文学。所谓比较,不是简单地区分你我,就像文化的‘文’,核心意思是‘交相错’。比较的思维,不仅适用于学术研究,同样适用于我们的日常乃至政治生活。”
比较使人心胸开阔,游历亦是如此。“看起来是打开外部世界,更多的也是在打开内在世界。”张辉说。脚步所至,皆是心之所向;行走的过程,也是不断打破认知边界、丰盈内心的过程。
倡导完整阅读构筑个人精神世界
于张辉而言,老师从来分两种,一种是看得见的师者,言传身教、指引前路;另一种是看不见的老师,那就是读书和见闻。
谈及当下的阅读趋向,张辉没有偏见,直言“不排斥网上阅读,这些都是媒介”。他自己也会看电子书籍,“外文书籍的电子版本能放大字体,便于携带,方便很多。”“媒介是被冤枉的”,阅读是个人行为,而媒介只是载体,关键还在使用者本身。
但在碎片化的时代,张辉还是格外倡导完整阅读。这是他对自己、也对学生的“硬性要求”,提倡完整地读,自始至终。常有读者求阅读建议,他总笑着说:“就是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地读。”玩笑背后,是想告诉大家,完整阅读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聪明的方法,读书,没有捷径可走。他常鼓励学生,要研究某一个人,或者对某人感兴趣,就尽量把他的作品彻底读一遍。“比如想了解鲁迅,不能只看他的杂文、小说,也要读一读他的日记,尤其是他给许广平的情书:《两地书》。”
当然,他也不否定浅阅读的价值,“随便翻翻也是好的,阅读的形式本无高下,核心是自己能不能调整好,是要有意识地建立起自己系统的知识世界。”
面对“读图时代冲击深度阅读”的说法,他同样不以为意。“读图也是需要技巧的,也需要训练和热爱。”他自己常花大半天时间看画册、听音乐、习书法,直言这些“完全是另外的阅读方式”。他也为年轻人正名,“其实我知道的,年轻人现在的阅读量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少,只是说他们可能缺少完整的阅读。”真正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有些人做研究,看的净是‘关于书的书’。研究文学的人,甚至已经不看作品,而是靠所谓‘理论’。”在他看来,读原典还是最切要的。
张辉的兴趣极为广博,音乐、绘画、书法、阅读、写作,都成为他学问路上的养分。谈及爱好的由来,他说写字是家传,听音乐是受朋友感染。而对音乐的热爱,又与他的研究不期而遇。“我现在的很多研究关乎德国,一来是受冯至先生影响,另外跟听音乐也有关系。”听音乐时,他都要一遍又一遍地看“说明书”:“很多是德文写的,看来看去德语也进步了。”
张辉认为人文学者的好处也在这里,所有的生命体验和爱好都不会浪费。“人文学本身就要关心方方面面,而比较文学,在一定意义上讲,就是要打破壁垒式的学科分界。”
年少时,张辉的理想是做一名指挥家,“意外”成为教授。有一年在耶鲁大学,他还买了根指挥棒,“就是想过个干瘾。”张辉认为审美素养“体现着一个民族的文明程度,一个人的趣味之所在”。外界总将学者想象成“每天生活枯燥”的形象,他却全然不觉,“尽管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那儿看书、写东西,但努力保持生命触角的灵敏度。”
文学和艺术使我们“彼此生命流注,无有阻隔”
这份对游历的理解,也融入了张辉对学生的培养与师生情谊的延展中。
“我有一个比较骄傲的做法,是每当毕业季都会组织在校和毕业的学生聚会。请在某个地方工作的学生做‘东道主’,负责做攻略、订食宿,然后大家AA制。只要是我的学生,都可以来参加,也可以带家属。”张辉开心地说,笑得格外灿烂。师生同行,走进彼此的乡土,在行走中交流思想、增进情谊,这份温暖的传承,是他与学生之间一种内在的灵魂联系。
在学科高度分化的当下,他始终鼓励自己和学生,“不要过于被学科限制,要尝试着将触角多向外延伸一点,尽可能把研究与生活联系在一起,读书的同时,经历加体悟,思考就会深一层。”这也是他自身治学与生活的真实写照。
谈及自己的研究与游历的结合,《寻找丢勒》的创作便是最好的例证。问及为何选择研究丢勒,他笑言,这又是一次“偶然中的必然”。写这本书,是想让自己的研究再向前延伸一步:“因为我主要研究德国启蒙这一段,借助丢勒这样一位伟大的画家,就可以将研究的时间线向前推一点。从另一个侧面,能更好地理解启蒙。当然我也‘崇拜’他,真是天才呀。”
为了写作《寻找丢勒》,张辉重走了他的路。“不光是德国,我‘跟着他’去了比利时、意大利等国家,利用每次出国的机会,他走过哪儿我就走到哪儿,用收集到的材料写了这本书。”
阅读为游历打下思想的基础,也给阅读带来鲜活的体验,二者相融,让张辉的比较文学研究始终扎根在现实的世界中,而非囿于书斋的空想。在《如是我读》的序言里,他摘引了《抽象的抒情》里的话,期待自己的写作,也能如沈从文所期待的那样:“彼此生命流注,无有阻隔。”并坦言“通过这些文字,期望遇见更好的我,更好的你,更好的他,以及更好的世界。”
当被问及是否遇见了这些“更好的”时,他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是幸运的,我相信我遇到了。”语气真诚而坚定。
这份幸运,藏在阅读与游历的每一个瞬间,藏在与大先生们的精神共鸣里,也藏在张辉对生活和世界的乐在其中之中。就像冯至先生在《十四行集》二十七首之二中所写:“什么能从我们身上脱落,我们都让它化作尘埃:我们安排我们在这时代,像秋日的树木一棵棵,把树叶和些过迟的花朵,都交给秋风,好舒开树身,伸入严冬……”张辉始终相信:“人文学的意义就在于,使我们在这个世界拥有意思、意义和尊严。”
文/本报记者王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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