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录 ▏“文必秦汉”说与王世贞的古文创作(上)

对于明代前后七子,特别是其中首创复古的李梦阳,论者往往以《明史•文苑传》中的“倡言文必秦汉,诗必盛唐”【1】作为其文学主张的宗旨。
然而,在历来有关明代前后七子文论的研究中,“诗必盛唐”说大多是一个热门的话题,“文必秦汉”说则往往被冷落.后者为什么会被冷落呢?
不少论者认为关键在于李梦阳等人的有关主张不大明显,例如郭绍虞先生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中提及李梦阳“文必秦汉”说时指出:
惟《空同子论学》上篇有云:“西京之后,作者勿论矣”,似有文必秦汉之意。此外,只有在作品中犹可窥出其摹拟秦汉之迹。所以所谓文必秦汉云者,在批评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主张。【2】
似乎忽略“文必秦汉”说者有其应该忽略的理由。
然而,我们认为忽略“文必秦汉”说便是忽略了李梦阳乃至明代前后七子文论的一个重要的方面,特别不应忽略王世贞为“文必秦汉”说的集大成者和他古文创作的成就。

《空同子集》书影
宗法《左传》与“文必秦汉”说
之所以说“文必秦汉”说是明代前后七子文论的一个重要方面,是因为他们在这方面的主张既比较明显,又一脉相承。
先看弘治年间崛起的“前七子”(本文以李梦阳、康海、王九思等为例):
李梦阳——
除郭氏所引之外,此处再引述《论史答监察书》中的一段话,以便更为具体地看一看李梦阳的“文必秦汉”说,他说:
古文莫如《书》、《春秋》。孔子删修,篇寡而字严,左氏继之,辞义精详,迁、固博采,简帙省缩,……。【3】
康海——
我明文章之盛,莫极于弘治时,所以反古昔而变流靡者,惟有六人焉。
北郡李献吉、信阳何仲默、鄠杜王敬夫、仪封王子衡、吴兴徐昌穀、济南边廷实,金辉玉映,光照宇内,而予亦幸窃附于诸公之间,乃于所谓孰是孰非,不溺于剖劘,不怵于异同,有灼见焉,于是后之君子言文与诗者,先秦两汉,汉魏盛唐,彬彬然盈乎域中矣。【4】
王九思——
今之论者,文必曰先秦、两汉,诗必曰汉魏盛唐,斯固然矣。【5】
再看嘉靖年间复兴的“后七子”:
李攀龙——
秦汉以后无文矣。【6】
仆愿居前先揭旗鼓,必得所欲,与左氏、司马千载而比肩。生岂有意哉?【7】
王世贞——
西京之文实,东京之文弱,犹未离实也;六朝之文浮,离实矣;唐之文庸,犹未离浮也;宋之文陋,离浮矣,愈下矣,元无文。【8】
徐中行——
王元美与余推之(李攀龙——引者)坛坫之上,听其执言惟谨,文自西晋以下,诗自天宝以下不齿,同盟视若金匮罔渝。【9】
由此可见,所谓“文必秦汉”大多是七子“自道”,其宗法先秦两汉之心昭然若揭。
上述师法秦汉的论说中的“诸公”和“同盟”云云,显然是指前后七子的群体。所谓“同盟视若金匮罔渝”等等,则清晰地显示出明代前后七子在“文必秦汉”上“群体自守”的意识。
而这种“群体自守”的意识,又具体地表现在明代前后七子一如既往地为他们这个“古文辞派”的寻根溯源上。
所谓寻根溯源,从师法对象所处的时代来说,是先秦两汉;从师法的具体对象来说,主要是左丘明的《左传》和司马迁的《史记》,这就是上文所引的李攀龙向王世贞所发出的誓言:“必得所欲,与左氏、司马千载而比肩”。
不过,明代前后七子在师法《左传》与《史记》中,尤其重视古文经《左传》,以此作为他们创作“古文辞”的楷模。
因此,明代前后七子的“文必秦汉”说中,有关《左传》的文论最多。
经我们逐卷逐篇地查阅明代前后七子的主要著作,初步统计出他们有关《左传》的专论有二篇,兼论有二十一篇之多。
在此不妨立简表如下,以便一清眉目。
明代前后七子有关《左传》文论一览表
上述简表,难免还有遗漏,但也足以说明七子派的“文必秦汉”说较为集中地体现在他们有关《左传》的专论和兼论之中,也足以说明弄清《左传》与明代前后七子的关系,对于剖析“文必秦汉”说是很重要的。
因此,本文主要从师法《左传》入手来探究明代前后七子特别是王世贞的“文必秦汉”说。

《古文隽》书封
这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1)“美艳雄整”与“文在天巧”
王世贞将韩愈的“左氏浮夸”说和李梦阳的“《左传》精详”说统一起来,认为:“左氏、《战国(策)》、司马氏、班氏为史学,美艳雄整,于道渐远于事近。”【25】
他以“美艳”说承接韩愈的“浮夸”说,可见他不像李梦阳那样无视《左传》与《春秋》相比较中显示出的这一重要特色。
王世贞既能正视《左传》“浮夸”(“美艳”)的一面;又能正视《左传》的另一个侧面——雄整,以“雄整”说承接李梦阳的“精详”说。
后者是“事出有因”,这个“因”在他的《艺苑卮言》卷三中有所透露:“西京之文实,东京之文弱,犹未离实也;六朝之文浮,离实矣;唐之文庸,犹未离浮也;宋之文陋,离浮矣,愈下矣,元无文。”【26】
他从尚实的角度推崇《左传》等的“雄整”,企图纠正唐以来浮陋等弊病,这无疑对“唐文”——包括对师法“左氏浮夸”的韩文等抱有偏见。
而王世贞将“美艳”与“雄整”合成一个完整的范畴,也是“事出有因”。这个“因”就是他在后期由早年与唐宋派的对立转向调和,使“文必秦汉”说有所松动,在某些方面不仅向韩、柳开放,同时也向欧、曾开放。
他在《南丰先生集叙》说:“唐韩愈氏崛起振之,其格力视前数家未卜先后,其言多纯而少杂,抑亦道与辞之间乎……独欧阳氏稍尔雅典厚,于道不惟近之,而时或有所阐发。曾氏出其门,其所持论归持等也。而出之以详整,不刻于事,事则显;不规于情,情则远。”【27】
正是在调和秦汉派与唐宋派的门户之见中,王世贞对《左传》有了较为全面的认识,将“美艳”与“雄整”合成一个有关《左传》审美特征的完整的概念。
如果说王世贞的“美艳雄整”说折中于秦汉文派与唐宋文派之间,那么他的“文在天巧”说则明显地转向唐宋文派及其宗主:
善乎苏子瞻先生之自名,其文如万斛之泉,取之不竭,唯行乎其所当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凡人之文,内境发而接于外之境者十恒二三,外境来而接于内之境者十恒六七。
其接也以天,而我无与焉。行乎所当行者也,意尽而止,而我不为之缀,止乎所不得不止者也……
人巧貌难而易,天巧貌易而难也。会稽陶懋中,苏先生之流亚也……于六经外,益读诸子、左、国,先秦二京之言以下至大历开元之为韵语者,若糗教之酝于腹,既熟而出之,放溢横溃而不可御,芬旨袭于人口鼻,而争侈其盛。【28】
显然,王世贞的“文在天巧”说远师《庄子》,中法苏轼,近接唐顺之的“本色自然”【29】论。不过,王世贞认为,抒写自然成趣的文章,大多要靠在“心物交融”(“内境发而接于外之境”或“外境来而接于内之境”)中孕育“天巧”(灵感)。
这样,他就将“本色自然”论(“文在天巧”说)沟通于艺术思维的领域,不可不谓发前人所未发。

《南丰先生大集》书影
(2)“法不累气”与“才不累法”
王世贞主张“意”(内容)与“法”(形式)相互为用:“吾于诗文不作专家,也不杂调,夫意在笔先,笔随意到,法不累气,才不累法,有境必穷,有证必切”【30】。
其中的“气”沟通于“意”,所谓“气从意畅”【31】,可见“气”即创作主体胸中之意气;其中的“才”也沟通于“思”,所谓“才生思”【32】,可见“才”即创作主体的才情,可以生发艺术构思。
因此可以说“法不累气,才不累法”已涉及“意”(意气或意兴)与“法”(法式)的辩证关系。而将这种关系说得更为明确的,是王世贞的《五岳山房文稿序》中的一段话:
左氏法先意者也,司马氏意先法者也,然而未有不相为用者也。……
彼见夫剽拟而少获其似以为真,曰:吾司马、左氏矣。所谓生气者安在哉?任于才之近,一发而自以为生色,曰:何所用司马、左氏为?不知其于走飞夭乔之则,何如也?玉叔(陈文烛,字玉叔)文亡论所究极,庶几司马、左氏哉!
不屈阏其意以媚法,不骫骳其法以殉意,裁有扩而纵有操,则既亦彬彬君子矣。【33】
这段文字总结了剽拟《左传》、《史记》和背离《左传》、《史记》的教训:剽拟《左传》、《史记》者“屈阏其意以媚法”,也就是委屈自己的才情(或意气)而逢迎于前人的格调(或法式),使自己的古文虽具形貌而无生气,酷肖“古人的影子”;
背离《左传》、《史记》者“骫骳(纡曲)其法以殉意”,也就是放纵自己的才情而背离前人的格调(或法式),使作品貌似有生气而失之于格卑调劣。
有鉴于此,王世贞标明自己宗法《左传》的完结是“不屈阏其意以媚法,不骫骳其法以殉意”,像宗法《左传》、《史记》的“彬彬君子”陈文烛(玉叔)那样,“自正宗发以奇藻,意融法中,不出法外”【34】。
(3)“默受指挥”与“一师心匠”
王世贞在《古四大家摘言序》中批评唐宋派“不能据上游以厌群志,而一时轻敏之士,乐于宋之易构而名易猎,群然而趣之,其在嘉靖间而晋、陵(晋江、毗陵,指王慎中、唐顺之——引者)为尤甚。”【35】
他与王慎中、唐顺之反其道而行之,提倡“力据上游”,寻根溯源。
但是,这种“力据上游”并非像李梦阳、李攀龙等人那样开启“优孟”《左传》、《史记》的恶习,而是应该“日取《六经》、《周礼》、《孟子》、《老》、《庄》、《列》、《荀》、《国语》、《左传》、《战国策》、《韩非子》、《离骚》、《吕氏春秋》、《淮南子》、《史记》、班氏《汉书》,西晋还至六朝及韩、柳,便须铨择佳者,熟读涵泳之,令其渐渍汪洋。遇有操觚,一师心匠,气从意畅,神与境合,分途策驭,默受指挥,台阁山林,绝迹大漠,岂不快哉?”【36】
在大量古籍的潜移默化之中,将书中之“古”溶化为胸中之“古”,这就是“默受指挥”;而手中之笔所表现的都是心中流出的“古化为我,我化为古”的意与情,这就是“一师心匠”。
如果说“默受指挥”是七子派从格调上“宗法秦汉”说的变异,那么,“一师心匠”则是趋同于唐宋派的“直写胸臆”【37】说。
而二者有机地结合,又将包括宗法《左传》在内的“文必秦汉”说升华到一个新的境界。
(未完待续)

《史记》影印本
注释:(从略)
文章作者单位:南京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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