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沫

发布时间:2026-03-31 04:16

(2026-03-30 10:03)

           “每到春天,就蠢蠢欲动。”这是电影“立春”里的第一句话。大概人到了春天,总想有一些新希望,想要做点什么,虽然多半日复一日,一切如故。

           自然界,却早已是新一轮开始了,从不等人的。

           三月初,因事去苏州,顺道看看园子,百看不厌的园子,网师园。小小园林对我有种魔力。有什么特别的?就像一本好书,重读的快乐,每读必有新收获,随着你的变化而变化,这大概就是好作品的意义吧。感觉人生有某  种永恒和希望,而不是一次性的塑料,用过即弃。行走对我的意义来讲,辟如一种学习和消化。换个角度看园子,看生机,好像春天人也该有所长进。

            因事耽搁,去园子时间已近中午,人有些多了,当然不如早上人少的感觉,随遇而安无妨,园子四通八达,总能寻到角落可以清静地看,远离拍照打卡的人。

            树和花皆要映衬,才有氛围,开在园子里,自然与别处不同。梯云室的二桥玉兰已打苞绽放,精气神皆足,映着屋瓦窗棱,向天上看,透过窗看,园中移步四顾,处处皆景,这就是我百看不厌的原因吧,花树因园子,氛围感数倍放大。旧时读书处叫“集虚斋”,虚者,心斋也,消除杂念,心才清澈明朗。转角处,又逢木瓜树,挂一只小枯果,像顽童,它也两百余岁了,是老顽童。各种古树,搭配奇绝,是我爱网师园的原因。江南的古树是错落,各有风姿,廊前、转角、天井,自成一系,却又彼此映照。如一碗汤房,相互照顾又彼此独立,树同人一样啊,各美其美。紫藤树也260岁了,姿态奇绝,已成树化石;一座古桥,也像盆景,仅容一人过,袖珍,大爱。江南园子的好,有余味,不腻。

            去水系边看古柏,这次换个角度,隔水远视,大惊,远望像羊化石的头角,划向天际,910岁古柏,好像语不停歇,已有神性。每次来都看它的,园子在的,树在的。人面桃花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古往今来,人生短暂,不妨看树。

            张望,似乎是园子的主题。小亭、读书室、美人靠、长廊,雨天,雪天,朗晴天,四季都无妨,总能四处张望,移步换景,望月望花望树,静美饱足。一扭头,一株玉兰从墙另一侧伸展过来,铺开盖地,隔墻远观的好。一转身,又别有洞天。陈从周先生的“说园”写得很通透了,重读不厌。在园子里读半天书,可能是极致享受吧,可惜,现代人忙着拍照去了。

            一个小园子,一直在生长,经得起时间,自我循环好,小又何妨?方寸哲学是值得思考的。如同人,能力格局有限,但注意自我循环、平衡,才能生生不息。这是个课题,难的。

            茶室前后两株玉兰,一株白一株紫,一株七分开,一株含苞,皆古树,挤满打卡人。坐进茶室躲清静,喝茶不重要,只是每来总想坐坐,隔一段清静看园子。门前牡丹马上要开了。一位苏州当地老人,每个花季都来的,梅花过了,茶花,玉兰来了;玉兰过了,牡丹来了,还有紫藤次第开。桌上斜插一枝山茶,瓶型选得恰当,普通花也耐看。茶室有评弹,听一曲“秦淮景”,居然落了泪。也无事,只是彼时情境,春天,园子,江南调,古今汇聚,瞬间被打动。世上的美相遇,总让人遂不及防。“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这是“红楼梦”里的话。

             临时起意再去隔不远的沧浪亭看春兰。春兰短暂,一期一遇。爱兰花,其实最爱空谷幽兰的春兰啊。上次来大概是两年前,兰花刚过花期,已谢幕。此番相遇,逢到盛花期,机缘恰恰。

             沧浪亭格局与网师园不同,更大。比起园子布局来,个人更偏爱网师园,不过,沧浪亭另有一番曼妙。

             兰花胜在叶,叶如画,线条之美,如美人美在态。沧浪亭兰花多,还在评奖,我不看奖,随眼缘多看几眼。恣态疏疏落,胜在空间留白处。一株兰叫宋梅,品格高还是年代久,不重要,重要的是空谷幽静的氛围感啊。馆外有百年桂树,室内是清代树根家具。而看兰,无需多,其他的都可忽略。“玉簪素”,名好,兰花可不就是素净之美吗,如玉泅润灵动。后山上,古树多,一株140岁银杏,数株香樟,亭前有280岁的紫藤。紫藤是江南花树,苏州博物馆的古紫藤也美的,四月是花期。山上小亭古风盎然,近水远山,亭子坐坐蛮惬意的。小梅林,穿廊道,可至水边,水中望月。“浮生六记”里有沧浪亭一节,芸娘就是在此赏月的吧,沧浪亭还在的,人面桃花何处去。阴阴天,有风,也好的。

             继续赏兰,看不够。一折身一俯看,得其趣,叫“汪字”的兰,只开一株花,隐约之好,绿云、醉霞的姿态似有风,叶条如痴如醉划过空间,看痴了。少即是多,在兰花身上淋漓尽致。窗外是竹林,窗下置一株叫“红豆”的兰,疏落几笔,一帘幽梦,好似蜻蜓立枝头,花随时会飞,是动的,竹映窗,绿窗春寂静。氛围好棒。移步看山楼,俯身天井里一株古朴树,廊沿外一株玉兰,一树繁花,彼此掩映,黑瓦白墙水墨画般泅开来,透过开井的窗,兰花隐约。在看山楼呆了好一会。舟中赏月,雨中赏梅,雪夜烹茶……“四时幽赏录”,是写杭州的,哪里并不重要,意到即好,篇篇灵动,好看的啊。

            一个园子,各个角度看,皆出新意,每次来,都可发明看的角度。随便走就好了,遇到皆缘份。

            去喝茶,绿茶炒青,普通茶水,居然好喝,一屋子老人家,付个台位费,带茶带点心,像春游,老小老小,老人家就是小孩啊,哄哄就好了。可又有多少人愿意花心思哄老人开心。

差不多闭园,人少了,心心念返回兰室再看,无人,其香静幽幽,心苗里的香,一下子分明起来。人生一世,不如一株兰,讲个姿态。

            在园子里,居然翻到迟子健的旧书“额尔古纳河右岸”,读了几页后记“从山峦到海洋”,不经意与喜欢的书相逢,读几行,也像见到一个故人,聊上几句,久别重逢,依然亲切,无隔,山水相逢。

            去街巷喝一碗红豆沙圆子汤,打包几只鸡爪和卤蛋,小吃店不起眼,一开几十年,每来都是老味道,不起眼的好。不必吃那么多那么复杂的。心里藏着自己的好。别人的好是别人的。

            因事,在苏州呆的时间并不长,无妨,已很满足,带着兰花的静美回家,够我回味好久。

            鲁米有诗“春天走进果园”,“在是非对错之外,有一片田野,我在那儿等你。”走进自然,一切都在对错之外。

(2026-03-18 10:34)

             去图书馆翻看外刊杂志,做的电影专题,对这样的专题有兴趣。虽有图有文,具体细节深读还是要靠翻译器,方便是方便,但是边看边翻,到底还是有障碍,对于我这样讲究语感的人,自然是影响阅读愉悦度,心里是有沮丧的,感觉语言就像一堵墙挡在眼前,真有点“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味道,年轻时学什么都会快得多,记忆力也是最佳状态,可惜当时是不觉得的,没有好好利用时间……感觉人家做专题的细致,不仅仅靠信息堆积,而是擅 长做深入。比如谈导演诺兰,会谈影响他的人和电影,比如大卫·林恩、比如斯皮尔伯格、希区柯克,吉尔伯特的007,比如博尔赫斯的书,诺兰从博尔赫斯的魔幻小说中获得不少灵感,专题讲述了他如何获取灵感的,这个就是探寻源头的过程,不止于信息。你看,一个人影响另一个人,每个人都有灵感源。书中书、影中影,有时就像胭脂沾水,泅开来,看的人,有时也在某个点触碰到,有意外收获和启发。人是需要时时被激发的。而大量不经大脑的垃圾信息是没有这种功能的。

             正巧,有次出门,随意在书架上抽了一本轻便小书重读,“我不是型录”,蛮喜欢这本小书的,对谈录,两位台湾人关于生活、设计、文化方方面面的对谈,用他们的话来说,有很多IDEAS的人。读的人也触发不同视角,很有意思。广西师大出版社多年前的版本,手感阅读愉悦感都很棒。

            比如他们谈喜欢在飞机上看杂志,像空中图书馆,一本WALLPAPER杂志在家跟在飞机上看效果完全不一样,神经尖锐度比平常高很多,激发灵感……当编辑很久,以前也有翻阅各种杂志的习惯,略翻翻,一句话一张图一个版式设计,都可能让人一触即发,灵机一动,是相当愉快的事。

            可惜,杂志灿烂时代已过去。现在好杂志像隐身一样消失不见。海量的电子信息已掩埋了真正的思考,一个好主题出来,是一个思考落地的过程,一个思考激发另一个思考,那个过程缓慢得多。有些东西,是快速得不来的。

            就像“孤独星球”(LP),有一行叫“获得灵感”,附上有关当地历史文化的文学电影音乐之类,蛮喜欢这种小细节的到位。不起眼,有心人会留意到。现在的信息止于信息,是没有题外之音的,大家都一样,去吃去拍去打卡,毫无想像力和探索力。LP的时代也过去了,LP于2022年退出了中国市场,心里觉得蛮可惜的。

            关于饮食,春节以后,有点感慨,人不需吃太多的,做饭也不用花太多时间的。吃少点,吃简单点,不饿不吃,吃到不饿就行了。信息时代,所有的人都变成觅食一族,食物餐桌美仑美奂,有时细想想,可能也是一种带偏,人需要吃那么多那么复杂吗?在吃上花那么多时间吗?某种程度上,过份关注饮食也是人的一种欲望外化,也要节制。不饿就行了,胃老是去消化东西,头脑就动不了,人会变得笨。一位研究生物基因的人说,血糖最重要的是稳,不能忽高忽低,像人情绪一样,平静最好,太高兴太悲伤都是负面情绪。没吃到,也没什么可惜的。记得蔡澜先生的一篇文章提过一件事:某次遇一位住在山上的太婆,太婆没吃过鱼,蔡先生很好奇地问:你这辈子都没吃过鱼,这么美味的东西,会不会可惜?太婆答:没吃过的东西,有什么可惜的。深山里的太婆哲学家啊。有时,怕自己不知道、怕没吃过、怕没看到过,会不会也是一种贪?警惕自己被任何一件事带偏。没有经过自己实践的东西,再有道理,也不要去信。

            让自己轻盈一点。从思想到身体。

            这段时间,又在重读村上春树先生的“跑步书”,在我眼里,它谈的不是跑步,是长期主义哲学。同为魔羯座的人,倒蛮理解村上先生的,可惜,我的耐力远远不及他,当然指的不是跑步。有所成就的人,一定是对自己严苛的人。随性的人,很难有大的成就。从这个意义上讲,还是相对公平的。

            村上的跑步书,每每给我很多跑步之外的启示,年岁渐长,每读常新,给自己警示。

            他总在讲持之以恒,不乱节奏,跑步、写作、生活都是如此。对于持之以恒,何等小心翼翼都不为过。比如,他谈跑步,“不可中断练习两天以上,这是积累跑步量的基本规则,肌肉很像记忆良好动物,示以实例,一定得完成这些工作,它会明白,循序渐进,毫无怨言,顽强而顺从地提升韧性,通过反复将’一定得做好’这一记忆,输入到肌肉去,肌肉非常规蹈矩,只要我们严格持续,它就无怨无悔,倘几天不给它负荷,肌肉便会自作主张,觉得没必要努力了,太好了,遂自行将承受极限降低,过更舒服的生活,想再输入的话,又从头开始,将同样模式重复一遍……”村上跑步过程中时时在总结,怎么对付自己的身体,“哄它骗它控制它拓展它”,与身体和平共处,让身体围绕自己转,而不是反过来被身体的惰性所控制。这跟写作或弹钢琴一个道理,也是肌肉记忆,三天不练,手会生。长期不练,自动退化。不进则退,就是这么普通的道理。

            村上的跑步哲学其实就是长期主义哲学,他从33岁开始跑步,已持续44年。毛姆讲,任何一把剃刀都自有其哲学。剃刀各不相同。很多事情,是在个人实践中总结的。跑步,其实与跑步无关。

            有个细节很好玩,他写跑马拉松时,跑到一定里程,感觉燃料耗尽,开始对各种事物大为光火,有生不如死的感觉,过了这个阶段,他则生出揣着空空如也的汽油不停行驶的汽车般的心情,“跑到最后,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脱落了,穿透石壁一般,身体钻了进去,来到另一面,最后进入冥想状态,异常静谧的幸福感,好像进入自动驾驶状态,我跑,故我在。连我是谁,都已从脑海里消失。”看到这里,理解了村上先生的絮絮叨叨。这个自我“脱落”的细节他用到了小说里,“1Q84”和“刺杀骑士兵团”都用到过。一点都不浪费的。读过他小说的人只能是会心一笑了。

            我并不是村上作品迷,但对他的跑步书和生活方式一直蛮认同的。他年轻时开酒吧也好,后来写小说、跑步也好,他说自己”始终只是有明确的姿态和哲学,把作为自己的旗帜高高举起,坚忍不拔顶住狂风暴雨,坚持下去。”不管别人怎么说,村上,不要跑了,已上年纪了,他都不听,按自己的逻辑来。村上是理性思考的人,没有情绪化,清爽清洁,如同他长期以鱼类和蔬菜为主要食物,重点清晰,没有枝蔓。他一生都在总结自己的哲学。

            在跑步书里,他讲,写小说的很多方法,是每天清晨沿着道路跑步时学到的,“同样是十年,与其稀里糊途地过,目的明确,生气勃勃地活当然令人更为满意,在个人局限中,可以让自己有效燃烧,哪怕是一丁点。”他用了一个比喻:年华老去,就像打开冰箱,用剩余的东西利索地调出菜肴,不吐怨言,手头上有的东西就感恩戴德了,能够这样思考问题,是年华渐老为数不多的好处。还有个比喻也很有意思,他讲,自己拥有顽固的,缺协调性,任性妄为的性格,对付自己,就像拎着一件古旧的旅行箱,外观不起眼,沉重,还到处绽了线,不是因为喜欢才拎着,只是没有别的东西拎,无奈才拎着徘徊徬徨,然而却也依依不舍……

            合上书,我看到的是村上先生拎着旧旅行箱踽踽独行,跟自己有商有量,带领自己往前走,与自己同行。他已进入了古稀之年,我读这本书已过去了17年,其间重读数遍,这次再读心境又不同了。这个春天,有新的启示。一个长期主义者的启示。很多事情,其实与外界无关,人终究要过自己的关。

(2026-03-13 10:33)

            他们都老了呀。

            木村拓哉和倍赏千惠子搭戏的一部“公路”片,东京出租车上发生的故事,我把它叫“公路片”。两人都是昔日明星了。木村拓哉的“悠长假期”在90年代中后期红透半边天,记得一位认识的友人是十足木村拓哉迷,“悠长假期”录影带成枕边珍藏版,当时,她已是一位幼儿的妈妈,这并不奇怪,也可见当年木村的风靡一时。木村已53岁了,随着70年代的人一起老去了。而倍赏千惠子又要往上走一个时代,“远山的呼唤”,“幸福的黄手绢”,跟高仓健演对手戏的女主角,不漂亮却极耐看,如今已84岁高龄,出镜依然没有颓败感,黑羊绒毛衫配细金链,珍珠耳钉,气场稳稳,十足好品味。老而不颓,是向往,心里知道,是很难的。经得起岁月的人,大概是真正内心强大、皮实的人吧。倒没觉得电影好到怎样,常态的日式电影风格,流水般平静。电影场景设定在出租车上,出租车是产生故事的地方。一个封闭空间,两个偶然交汇的人,一段时间不短的行程。可以对陌生人讲一个故事,有关别人有关自己,说完就完,像倒掉一桶水,一吐为快。可能对熟悉的人不好说的话,对陌生人说起毫无负担吧。想起吴念真的“这些人,那些事”里,有一篇文章,一个男人霉运开始,失业,开起出租车,去机场接机,遇前女友,他一眼认出,却想想自己面容沧桑颓废,人家早已认不出自己了,也并不想相认。这个怎么比喻呢,就好比下楼倒个垃圾,穿着家居服表情僚草时遇到在意的人,一样的心情……一路无话,后排座的前女友一路电话给家人,交待各种事情,言谈间,家庭成员、往来,前情后事生活画卷铺展开来,他默默听一路。抵达,前女友付钱,下车前扭头讲一句:我一路交待了自己这些年的状况,你却连一声问候都不肯给吗?原来,人家早都认出了他……人生,有时的确如戏。

             电影里,木村扮演出租车司机,千惠子扮演高龄顾客堇女士,从东京到横滨,这个体面的老太太,是去一家养老机构的,大概明白自己去日无多,想寻找一个海边归宿。一路行,她有意无意讲起自己的故事,对于一个迟暮的人来说,没有禁忌的,那些不堪都可以讲出来,谁怕谁?连死都不在乎了,其他的算得了什么。借陌生人一双耳,听听无妨。重要的是封闭空间,移动的景色,心事如流水般流淌。在路上,大概是最好讲故事的:浅草,涩谷,东京塔,桥和川,公寓,童年生活的小巷和咖啡馆,夜色中的神奈川,一一路过她曾生活过的地方,车缓缓行过人的一生,路转星移、物是人非。这样的电影场景设定蛮好的。人的一生,该怎样度过啊,好像半点不由人,遇什么样的人,经什么样的事,可控不可控,谁能说得清?一些聪明的人习惯规划自己的一生,可是想想,规划本身也是命中注定的一部分。选择一部分放弃一部分,有些是幸运儿,有些一手好牌打成烂牌,有些一生郁郁不得志。生离,死别,伤害,报复,创业,老去,她都一一经历,世上只有她一个了,爱的恨的都已离去……堇女士一直在望窗外,云淡风轻只是说出来的,伤痛也可以成笑谈。世事变迁,带走的带不走的,像讲别人的事,只余听者唏嘘。

            倍赏千惠子女士,年轻时并不算美人,却有经得起的骨相。想起年轻时主演“阿信”的田中裕子小姐,中老年出演“何时是读书天”,也是骨相美人。记得工作中曾遇一位女主编,某次夸过一位认识的女子,说她看起来不突出,却像一粒饱满的花生米。这个形象的比喻一直记得。她说的那位女子我也认识,就是这样的骨相,很耐看。想起这位女主编说话灵动,有次开玩笑说自己吃一粒糖都比别人看上去有滋味。一直记得她言谈感染力,说一个选题,思维层次和细节,提炼意境,句句到位,总让我愿意作为例子去给作者们一讲再讲,转述得绘声绘色,眉飞色舞。那时,我最爱开编后会,听她谈选题,每次都收获满满。某种程度上,这样的思维方式影响了我。后来她去国外定居,我已好多年未见她,心里是尊敬她的,很少从内心对一个人产生敬意。她离开时,评价我四个字“不卑不亢”。心里明白,自己很多地方,是“不及格”的。不过,很奇怪的是,她当主编时,是我对自己最满意的一段时间,对工作的热情和成长日后难再及,人在适宜的氛围里,才可能产生那种对自己的满意。

             有些扯远了。

             影片导演山田洋次先生已94岁高龄,这部电影有谢幕的意味。我个人最喜欢他拍的“母亲”,吉永小百合主演。

             一部电影,边边角角,总能让人思绪四面八方,毫无关联,这也是有意思的事。

(2026-03-02 09:27)

           “在人类丰富的思想面前,我们都是羞怯的客人。”看到这句话,是新年前。羞怯是好的,有谦卑。

            年前,去花市买了重瓣百合,洋牡丹,水仙。花香环绕的门厅,香气,视线都佳。坐下,喝杯黑咖啡,翻一本宁夏LP,春节前的宁静,还有期待,时间宛如静止。手头还有一本张承志“大西北”,一本张贤亮的“绿化树”,跟宁夏或说西北相关的书,同时在翻阅。

            银川,一个想去的城市。前两年曾有擦肩而过的时刻,去的地方距银川也近。因为累了,加之“限量消化”的想法,放弃。贺兰山岩画成了一个念想,存放心里。荒芜、苍茫四野,古壁画,为何总对这些有兴趣?自己都无法说清。人的骨子里总有跟表面性情不一样的东西,一定的。上一次,去兰州是因为炳灵石窟,那也是一次非常奇妙的感受,人生,大概因为这些奇妙,多了生之乐趣,给人不一样的空间和维度。有些地方,去和不去、什么时候去是要讲缘份的。缘份未到,即使路过也可能不入。

            冬季去银川,淡季,天冷,春节,游客不至。一念之间,寻一个冷门早想去的地方走走吧。很幸运,今年暖冬,影响不大。带的衣物全都没用上,天气朗晴如秋天。

            临行前,看一部宁夏为背景的电影“红花绿叶”,满月脸的女子,塞北民族的姿态,隐忍舒展,如一条大河款款而流,那是西海固的事情。

            一个没有地铁的西部城市。步出机场,空荡无人,天空瓦蓝,阳光溢过来。它是省会城市,更有小城气质,清洁得超出想像。宁夏气质奔涌而来。到一个城市,我们要隐去自己,融入当地气质,这是行走的意义吧。其他的,都是多余。笑自己怕冷,备的衣服也成了多余。

           住博物馆附近,放下行李,去看博物馆的岩画馆,为明天去贺兰山实地预热。

           穿大衣居然很热,暖冬啊。岩画馆,没什么人,可以静静看,山羊在飞,鹿在飞,线条在飞,奔跑的,躺卧的,拙和稚,元气饱满,让人心动不已。角和腿,如象形文字,满石生风,以图代文,画出来你就明白了,何需多言?又像儿童画,无心机,勃勃生气,初生牛犊的蓬松感。彩色岩画让我想起影片“英国病人”里非洲沙漠洞壁画,那些图腾,如神迹。从银川返回后把那部片找出来看了一遍,这是后话了。完全无关的画面,脑子里却自动关联,世界大同,此一时彼一时,文明交汇,慨叹一次次的奇妙,这些奇妙引导我一次次出发、回来、再出发。太阳神拓印画片下写着:谁能帮我们战胜世界,太阳神诞生了,驱走黑暗和寒冷,让人不再惧怕。这是古图腾产生的原因,人似乎有信念才能生存下去。岩画产生于黄河上游,黄河的沟口和峡谷中,水草丰美,层峦叠障,它们到底产生于公园前一千年的青铜器时代、还是两万年前的旧石器时期,并无定论,这又有什么关系?只知道此刻看它们,依然怦怦心跳,有回应。仰望苍穹日月,俯视河谷大地,无数的图案,眼睛、繁殖、奔走,猎取、祈祷,它们用手印表示“我的”,表示占领,古往今来,一个手印大家就明白了。

             呆到闭馆出来。对家人说,看了这个馆,来银川就值了,那只是我的第一站,心满意足。喜欢自己的心满意足,它把我内心空旷苍茫的细胞释放出来了,令人舒展,有如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豪气,倘佯天地间,无拘无束。在都市中呆久的人,都有这么一种隐藏的气质。

             晚餐的羊肉没觉得特别,可能没那么爱吃羊肉吧。倒是沙葱,一种长在沙漠里的葱,吃起来像青菜,清香扑鼻。面食好吃的,油香和白饼,清口吃出面香,像西北人剥一瓣蒜生吃搭配。酸奶是好喝的,浓稠清香,到西北每天都要喝上两三瓶。

            一早去贺兰山,喜欢那一路的空旷和朗晴,一路经过萄萄酒庄园,夏天郁郁葱葱,冬天是荒芜的,贺兰山如终在前方。隔一座山,是内蒙阿拉善盟,腾格里沙漠地带,季候变幻。出租车车载音乐在播“千千阙歌”,一种奇妙的碰撞。世界多元,不妨一看,何必固化。只是看,不要看法。心神飞扬,喜欢这样飞驰在马路上,像飞,风起云涌,大漠无人,道路敞阔。心随之敞亮起来。为什么爱旅行,爱的是在路上。云,山,瓦蓝的天,夹道胡杨树,秋天会很美。秋天看色彩,现在看姿态,一种枯,凛冽,苍劲之美。天苍苍,笼罩四野。西北的山,多了雄浑镇定之气,心安顿。

            抵贺兰山脚。暖冬,导致北方和南方温差不大,没有任何不适。山是荒的,衬得天色添一层幽蓝纯净,掬水月在手。天地间看岩画,多了一种通畅和交流,面对面的交流,能看到彼此的表情。岩画风化很厉害,可看的并不多,但氛围如此别致,说不清,大爱。慢慢行缓缓看,岩壁上一只鹿一头羊,它们行走在天地间,几千年几万年,风吹日晒,不管不顾,还在的,你来不来它都在那里,慢慢消失,时间过去,无声无息。来看的人,看不看得到,是缘份。感觉时间,另一个角度,空间也创造时间。“野马也,尘埃也。”庄子驰骋在天地间。为什么要旅行,因为我们要创造更多的时间,而不致麻木度过一生。不要麻木啊。总在抬眼,天空,出现了云朵“壁画”,一只天狗形云朵,缓缓在石壁上方移动,是神迹啊,久久仰望,心动不息。手脚并用爬上去看那张石壁上的“太阳神”,岩画周围被祈福牌围满了,太阳神是清晰的,近距离看,忍不住合掌,天地之间,看到光,看到能量,看到生生不息的祈福,新年所遇皆得所愿。喜欢看别人的祈愿,学业的,健康的,家人平安的,不外乎这些,一字字看过去。石壁上的太阳神,双目炯炯,晨光在岩壁上缓缓移动,山石无声,也如神迹。祈福的话放在了心里,我跟别人没什么两样。太阳神头上的光芒数字是24  12  6,跟太阳历有关?如神秘昭示。天地间,我们只是过客,渺小如蚁。

             山似眉峰皱,身心停顿平稳。

             山脚下的韩美林美术馆,各类作品灵感都来自于岩画,几笔成形,至简至真,源泉在哪儿?如同读书,我们总讲要读源头读物,唯有源头活水来,不枯竭,涓涓细流。记得他有一句话:“我的艺术从这里起飞,这就是我的路。其实生活中的识路真不算什么本事,有个窍门,一出门你先看太阳就是。”还有一句:“活不下去就换个活法,人生只有一次,绕着走也能活得很充实。”是啊,一出门先看太阳,活力和创造力是多么重要啊,失去这些会枯萎。信息时代,我们需要学会的是,不被二手三手不知几手的信息带偏,要奔着源头而去,唯有源头活水来。发明自己的认知,才是需要具备的本领。

            出岩画区的路上,看到两张图片,月夜贺兰山、雪中贺兰山,而我遇到的是朗晴贺兰山。一期一遇,讲缘份。各有各的好,各美其美,其他的留给想像。

            回程路过一家酒店,喝杯咖啡歇脚,只因这家酒店巨幅玻璃大堂吧,让贺兰山入画框。贺兰山下一歇脚,一两小时,是非常好的体验,人在天地间,很小很大。换一个参照物,才明白自己是什么。好看的大堂吧,小坐片刻,对个人来说,也是一种旅行。比如香港维多利亚港边,丽江可望玉龙雪山的“画屏”,把城市精华浓缩在一面落地玻璃里,这样的地方停顿片刻,数倍放大空间,也放大了人的感观。

            在另一家博物馆遇一段西夏残碑,灰绿,灰砂岩,西夏文字疏朗方正,笔笔落定,不卑不亢的元气。一边有拼音学习“天长地久”西夏语怎么说,跟着拼音轻轻诵读,回到千年之前。“如径尺之镜,见千里之影。”印象深的遇一幅阿弥陀唐卡,眉清目秀,红绿配色,雾状灰,如浮士绘的色泽,艺术是一种通,世俗和神仙本没有隔,无有恐怖。西夏展品中的迦陵频伽,妙音鸟,乐神,佛化鸟状,是鸟是人是佛,仙乐飘飘。想象力充盈无碍。相比而言,现代人已太缺想像力了,作茧自缚,少了无拘无束的气度。喜欢看一尊佛头像,独注意到了它,一脸慈悲,无情绪杂质,眼睛瞬间被净化,嘴角不自觉上扬。宗教是艺术,有无宗教信仰并无关系,好的艺术本就让人内心肃然起敬,身心自由自在,无有恐怖。

            在博物馆偶遇西夏文的心经。心经260个字,字简意深。此前,在贺兰山脚下的美术馆里也遇一整面隶书心经,默默诵读了一遍。再之前是年前逛书店,遇到一本心经书法集,曾在图书馆翻阅过,很是喜欢。弘一法师,傅山,八大山人,康熙,王曦之,各路字体,灵气各异。这个版本难逢,买下,无事翻翻,心静。喜欢八大山人,笔法大智若愚,数看不厌。初一一大早,一家人准备外出。收拾好,时间还早,我在门厅等候,无事,默默翻阅了一遍,一字一句。心经早都会背诵,我懂吗?答案是未必。能流传下来的,总是浪里淘沙,带走的带不走的。个人并无宗教信仰,但对于文明和文化,对于源头,总有好奇之心,愿意去探索。文明交汇、重合,碰撞、觉知。我们懂吗?终其一生,也未必,那也无妨。此时,我被西夏文字吸引,每个字都像一样的,繁复,正大仙容,默默看痴过去。买了薄薄一册“番汉合时掌中珠”,西夏人编撰的西夏语和汉语对照互译,蛮有意思的。语言不就如同珠贝吗?

            清晨,到银川老街巷转转,无目的。小城方正,清洁,路窄,朝阳初绽,地面泛光。利群西街,进宁街,南薰东街,一千年前的承天寺塔并未开放,也未打算进去,远观就好。绕塔而行,东边朝阳升腾,经过小学,树影铺一地。转去富宁街吃一碗羊杂碎,小铺子,早早开门。热滚滚的羊杂汤下肚,身体热乎起来。窗外小街巷古旧,不知身在何处之感,银川不像省会城市,它有一种原始感,安祥静美,没有被侵蚀。清真寺外在卖手工白饼,买上三两只带回家,当早点,比南方面食劲道多了。我爱面食的。小米粥,白面饼都爱的。面食,现在被人叫成了碳水。

           飞机路途,酒店睡不着的夜,我一直在翻随身带携带的“绿化树”,十五年前的版本。出发前,在家翻找半天,居然找到。张贤亮的作品。张贤亮先生也是宁夏的一个符号,是文化人中少有的具备经济头脑的人,创办了镇北堡影视中心,为宁夏的经济开发打开了一扇门,连出租车司机提起他都称赞不已。镇北堡我并未打算去,但很佩服张贤亮这个人,他读书做人皆通达。1957年被错划右派,劳动改造长达22年。后来才重新执笔、创业,能量巨大。经得住起落的人,自然不凡。

             书中,马樱花对小章说,你把心款款放在肚子里。款款,多么西北语。“吃饱了不饿”,书中的他花了二十五年时间才弄懂这个真理,几乎付出死亡的代价。在马樱花眼前,世事则简单得得多,自我折磨是多余,她对人和生活显然有另一种粗糙却非常现实的态度,旷野的风往哪儿刮?太过纤细柔弱,是无法适应如狂飙般的历史进程的,他抱着感激的心情回忆马樱花在潜移默化中灌输给他的旷野的风的气质。

            喜光,耐干旱贫薄,是马樱花的性格,也是绿化树的性格啊。

            回来后,读完书的最后几页,宁夏的性格在我脑海里立体起来,太阳神,马缨花,绿化树,岩羊,喜光,耐干,灵巧,热腾腾地活着。想起在博物馆看到的一块汉砖,射虎图,人和虎皆生猛,热气腾腾的,元气扑面而来,令人起敬。

(2026-02-10 10:21)

            前段时间,难逢难遇的下雪天,炖鸡汤。之前很幸运买到了一只很好的土鸡,鸡汤没那么玄的,买到好食材,除了姜尽量少搁乱七八糟的东西,菜摊的大妈说,纯正的鸡汤,能喝出甜味。

            汤在灶上煨着,泡壶热茶,读红楼梦。前段时间,又断断续续读红楼梦,随便从哪页读都是可以的,就像到熟识的人家里串个门,自在得很。好书没那么多障,有很多通,什么都可以读到,它是最好的背景。那次看到的是大观园小人作祟,夜间搜查事件,姑娘们性格各异:迎春软弱,怕惹事。一个怕字,就决定了她的行事态度。很多事本可以解决得很好,先就怕了,事情当然就往糟糕的方向走了;探春不怕事,有条有理护着下人,话里有机锋,一句是一句,敢担事;惜春自私,不懂人情世故,说话像刺猥,尽是伤人。探春是个人物,谁说女子不如男,堂堂正正,敢担事,能震得住人,不受人欺,却又比王熙凤知书达理。没人再关注她的出身,气场上就胜出了。红楼梦,性格决定命运。即使命不由己,不能定,有态度,总不枉一世。先就自己怕了退了,那是节节败退,算不得什么的。勇气、勇敢加上智慧,人就会热气腾腾。可惜,多数人并不俱备这些。

            读红楼梦不管读到啊一节,每每总读得心平气和。这样的书不会多。

            灶上一锅汤,眼前一杯茶,手里一册红楼梦,窗外雪花飘飘,可遇不可求。上次听王潮歌谈红楼梦,鼓励人们读原著,提到语感语气舒坦,气脉通畅,真的是这样,那是看多少评论和影视演生品不能代替的。经典文脉这个东西啊,四通八达,以一抵十。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一念之间想要出门赏梅。外面冰雪路滑,并不方便。不怕不怕,不方便创造方便,只要不懒,身体不懒心不懒,大脑才会健康。

           地铁、公交加步行,自己设计了一条线路,一切顺利,无缝对接。设计路线本身就是创意无限啊,那天根本打不到车的。雪天坐在公汽前排位上,视野四通八达,大雪茫茫,道路伸展,无穷尽,温度降到了零下,头脑却是异常清爽。

           踏雪寻梅,鹅毛雪,暗香浮动,实是雅事。看了看,拍照的人多过赏花的人,长枪短炮的镜头,占据一隅。背那么重的镜头,除非专业或是爱好,其实太影响观看了,因为拍照,欣赏的成份必然大打折扣的,不妨尽量用眼去看。古梅开花晚,深处的“小梅”却是繁花期,刚刚开好,热气腾腾,怒发冲冠,没什么人来看她的,她是600岁的小梅啊,雪中兴旺,令人感动。在花树下呆了好久,无人打扰。有两个男生走过来,看了看标示牌上的树名,笑着对彼此说:它叫小梅啊,小梅哦。听了,心里笑。600岁的小梅,好像邻家女孩,姿态却是花木兰型的,每一根枝都是喷涌而出的,还有花苞待放,雪天看到怒放的小梅,简直天赐机缘。

            去喝杯咖啡,喝咖啡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馆内有天井,天井内植梅,疏落两枝,绰约可观。桌上置一瓶,斜插一枝梅,空间里划一道静谧。咖啡滚热,随意翻一本“千金方”,里面有句子:心适宜软,脾喜弛缓。像人的性情一样啊。

            中医书,也蛮好看的,可以当哲学书或是文学书看,看看逻辑和思维方式,每一个体系有它的字正腔圆,不管怎样,还是有一定的道理,从某个角度看,中医有某种身心天地的合一。作为局外人,换个视角去理解,也有其意思的。说起这个,倒想讲到一点,现在长文短文都在教你控糖,这样好那样不好,讲得天花乱坠,懒得去看。因为只是结论,并无逻辑。在我的字典里,平衡才是好的,没有逻辑的东西还是少看。某天,翻到一本国外的译作,关于控糖,用一本书来谈这个话题,前因后果,逻辑层次清清楚楚,人家讲不喜欢极端主义、不喜欢非此即彼、谈碳水色变,而是了解人体整个吸收的过程,讲先吃蔬菜、再吃蛋白质肉类、碳水,按这个顺序吃食物,可以更有效的控糖,只是一个顺序的调整,各样吃点,达到平衡,他以自己作试验,记录每一次变化,去讲一个话题。倒是认真看完了整本,也有收获。想谈一个什么问题呢?现在流行短平快,给你讲道理,几句话要你做这个不要做那个,让你无所适从,看过就忘。不能完完整整提供一个逻辑、供人去思考比照的东西,根本不要去看,因为真的浪费时间,完完整整去看一本书,看看人家怎么样在讲一个问题,你可以选择自己判断。就像几句话浓缩读名著,得到什么呢?什么也留不下。知识,都是需要自己要消化判断的,碎片化的结果是,大脑失去了自己的思考和判断力,这才是可怕的。

            我个人从来信奉长期主义。

            回到梅花,读几行文字,抬眼看看天井里的梅树,雪还在下,廊沿一角。天井对面是回廊,有人过去过来,隔着天井,是一个动景,毫无影响。天井是多么好的过度。

            时空万物因缘汇聚,心里有感激,好像自己也在纵横四海,不辜负良辰美景。

            那天回家喝一碗鸡汤,滚滚烫,真的喝出甜味。

            好多节日其实过得平平淡淡。倒是一些别致的日子,过得像节日。那个雪天,在我心目中就是节日。

(2026-02-02 10:49)

            元旦前后,梅花未开前,还是找了时间去看古梅树,看看未开花的树。含苞待放时,充满生命张力。一切有生命力创造力的东西我都爱的。梅树看型,是自然的画作。花未开,当然人少,可以很自由地看树。几百岁的梅树环绕四围,是奢侈的事。第一眼看到的是炒豆梅,600岁了,忍不住摸了摸它的树干,干燥踏实,零星开花数朵,白色单瓣,一缕清风;600岁的小梅,是我爱的梅树,树干已空,枝型挺秀,精气神足足,它叫小梅啊,如同可爱的邻家女孩,花未开;一株江梅,也是600岁高龄,主干已腐朽老化,仅少量树皮相连,活得好好的,“梅活一线”,生命力难以想像,梅尚如此,何况人?它零星开花,古梅连香气都是静的,心不静,根本闻不见,这是一种全新的感受。在树边立一会,开启嗅觉。静的,淡的,远的。心打开了。只有静下来,才配得起这香味。那一刻谢天谢地。我们总是谈能量,谈一些虚无的东西,好的能量一定是来自天地自然。一株古梅也在开启我的心智。喜欢那株500岁的“小白长须”,它是男生吧,昂首挺胸,型稳健,中气足,平衡度极好。上次听鲁豫访谈吴越,吴越说一位医生朋友告诉她,健康来自于平衡,平衡的人肯定是健康的,从内到外的平衡。古梅的平衡度很好,感觉从根到枝如此通畅阔绰,呼吸停匀,无阻滞。久久凝望这株未开花的树。古梅树下三把椅,每个角度我都想坐坐。一把椅,对面是一株400岁的江梅,根型宽,矮胖型,像盆景,稳稳绰绰,朝气蓬勃,看不厌。阳光散落,天地好像我的补给。半晌后,换了个位置,移到一株开花的朱砂梅附近,花看半开,一只漂亮的鸟停在枝上,喜鹊梅枝是中国的吉祥图,天地四围,抬眼可见。焦糖色黑色混搭的小小鸟儿,不知名。灵活娇小,跟梅很配。朱砂梅的邻居是绿萼梅,未开,再远处是那株800岁的美人梅,开花最晚,没遇见过它开花,今年也许可以遇见、也许遇不到,随缘。古树久了,就有一种神性。空间里有永恒。闭上眼睛,享受这近乎空无一人的梅林,花未开,没关系啊。古梅林有一种极大的静气。它们随随便便几百岁,它们才是世间的主人,而我们只是过客。

            树一天有一天的的样子,看见的再也看不见。此时此刻,看到心里去。越看越有滋味。

            新年对自己的祝语是,生活简单,内心繁华。

            新年某一天翻的三本书,一本齐百石的鱼虾谱,有懂行的人说齐百石的画作看出他元气、身体都好,人生得意。是这样的。他的鱼虾到70岁以后渐入佳境,好看的。越老越好。如同古梅,神韵通天。

             翻一本阿加莎,稳稳神,她的作品有举重若轻的能量,人到一定年龄,达不到的境界还是可以欣赏的。小胡子波洛和马普尔小姐都是可爱的人,不露声色的聪明劲儿,有幽默的聪明,世间多的是刻薄自以为是的聪明人,那不叫聪明了,自以为是留给他们自己吧。我还是翻翻阿加莎好了。

           一本“宁静无价”,第二遍看,关于英美自然文学散论,程虹女士著作。遇到很喜欢的开本。里面提到了一些自然作家,身体力行,回到源头生活,重新构建生活方式。后来的人们,一次次模仿,早都走了样。记得书中提到英国作家佩特的话:文化的反抗不是反抗而是宁静,只有当文化达到了某种深层次的精神之宁静时,它才真正达到了它的目的。书娓娓道来,看得心平气和。书中提到梭罗,他的口号是简朴、简朴,再简朴。他说的是明智的简朴,外在简朴而内涵丰富,梭罗是那个写出《瓦尔登湖》的人。书中书,书找文,我也随着书找出了梭罗那篇有名的“散步”长文,梭罗是爱散步的人,一天至少四小时的散步,他从门前开始,可以走十英里,十五英里,二十英里,沿河,沿溪,牧场,森林,山头,田野,感觉陈旧的东西都在散步中瓦解,他说:远方泉水咕嘟涌动,你们却在健身房摇哑铃,他是自然派系的人,擅于发现,从未厌倦。梭罗生前不出名,去世后作品和生活方式才让人们蜂涌而行。 他在找自己的路,无需模仿,每个人有每个人适宜的路,这大概才是梭罗的本意吧。

             关于看什么听什么,想起鲁米的诗句:“当个鉴赏家,谨慎地品尝,选择最清纯的,没有掺杂恐惧和物质需要在其中的酒,啜饮那可以感动你的酒,啜饮那可以让你像头无拘无束的骆驼那样信步缓行的酒……”是的,选择看什么当然重要。信息时代,注意力才是最宝贵的东西。

            元旦印象最深的是一碗好吃的番茄面,火腿山药汤底,只加番茄和葱,一大碗,一扫而空,冬夜,饱饱暖暖。这是我需要的食物,简洁,味美,营养。

            生活简单,内心繁华。这是我对自己的期待。

(2026-01-30 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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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大清理,积存已久的“鸡肋”,包括日用之物的衣物“鸡肋”,长久不穿又没处理的,干净的清一部分捐出去,其他的扔掉,留下的都是有记忆的衣。

            取舍多年不穿的衣物是以这样的原则。有记忆的留下,没有记忆的断舍离。

            一件久远的外套留下,是因为照全家福时穿过,那时齐齐整整的一大家族人,数年后,照片上已有三个人离去。照片上的我也慢慢老去。衣服是记忆,像一片金色的光圈。时间会带走一切,无常是正常。

            一件桃红色的手工织手衣,是妈亲手织的,厚实暖和,很少再穿亮色,但毛衣要留下的,有温度,是珍贵的生命礼物。

            几件棉布印花吊带裙,不再穿了,也是要留下的。那是自己淘的棉布,自己设计款式,请裁缝做的。瘦体型穿吊带裙,轻盈灵动不俗。吊带裙的年代,是丰沛的年代,也是一个纸媒辉煌年代,好像灵感满满,脑袋有无数的创意,好像可以指点江山,救赎他人。如今想来那不是无知,是一种热情。那时,编辑部被称为“吊带裙编辑部”,每个文科女,夏天喜欢美丽的外穿吊带裙,穿得知性、时尚,每个人都是自己,像一种宣言和引领,从外到内都是创意和与众不同。那时走在路上,要被人问衣服在哪儿买的?记得到广州出差的那次,就是吊带裙外裹一件披肩,走路采访约稿,精气神足足,有一种飞扬。时光易逝,纸媒的灿烂已成了过往。我们记住的是自己彼时彼刻满满的热情和专注,衣服存留了好时光,也留在了衣柜的深处。

             还有三条孕服裙,是怀小孩时扯布做的,因为不满街头孕服装丑陋老气,自己设计样子,请裁缝做的轻便孕服裙,背后开了大V领,背后的时尚是要保留的,一点点就好。即使到孕后期,也好像身轻如燕,那是女人生命的重要阶段,顺利度过,都要感恩。记得当时喜欢走路,怀孕也吃冰淇淋的,好像没那么多禁忌。自然而然的度过生命某个重要阶段,也没有那么多计划和刻意。生命是一条流淌的河,不因人的设计而改变本来的规律,应该是一个自然的过程。

             保存的还有红得很正的丝绸被面,绣百子图,是那时每个女孩嫁妆里的必备。那时的嫁妆不像现在,都是娘家一针一线密密缝的被子,钱买不到。多年后,丝绸被面还是鲜美光润,像一个纪念品。印象中有一位朋友,把老被面镶到像框里,像艺术品一样保存。它们不会损坏,长长久久,有些东西总在时间之上。

             一件黑色大衣,过去30年了,质量还是好的,简洁不过时,当时价格不便宜,衣服一件是一件。拿出来晒晒太阳熨一下,搭一个灰色披肩,依然不过时。好像比现在的大衣暖和,经济上行期的衣服,好像质地真的好些,有长期概念,是可以压箱底的。不得不说,有些东西,并不过时。什么不过时?就像前不久看一部战争新片,看完感觉除了宣扬仇恨、恐怖记忆,不知导演要表达什么,故事不像故事、纪录片不像纪录片。同样是战争,同样是残酷,记得几部二三十年前的奥斯卡二战片,导演的视角却是上天的视角,通过善和美来对比恶 ,而不是展示恶。怎么看问题,我们要找视角,文化艺术任重道远。直线思维,直白表现,是多么苍白啊。那部新片,看完心里堵得慌,令人不适。而那几部经典片,每个细节我都记得,隔几年拿来重温一下,就像一件经典不过时的黑大衣。不过时的衣和不过时的电影一样,是一种思维方式。就像我们的记忆,自动过滤,有些年,是一片空白,有些年,记得住穿的衣,说的话,当天的阳光,记得住每一个细节。比如,我记得一个细节,坐在客厅地板上看一本希腊摄影集,当时客厅还是用的雾蓝色窗纱,有阳光,风吹起纱帘,当时天气、色彩,连同手头上的书,自己的专注和轻盈,都记得很清,而这个场景,已过去了20多年时光。

             过多的空白记忆,即使再安逸,也是退化,要时时警惕。

(2026-01-23 09:48)

            好久未去植物园了,孩子上小学时,办了家庭年卡,每周都去,戏称小孩是植物园长大的小孩,天大地大人少树多,随便走走四通八达。一晃多年过去了,孩子大了,反倒去得少了。

            一念之间想去看看冬天的植物园,兰花开好了吧。是有兰花展,倒没觉得有什么,多的是蝴蝶兰,不喜欢这种兰,少了雅致,多了呆板,不美。兰花胜在灵动和清幽,叶比花美,多的是疏离之美。反倒是在兰花展中看到一些边角植物,很有意思,一株50年的昙花,叫月下美人,夜晚开放,这株是一位普通人为纪念父母培育的花,转赠给植物园。花已超过两米,开花是什么样,只能想像了。不过为纪念亲人养花倒是蛮好的方式,睹物思人,悉心照料,植物可以活很久的,现代人缺的是耐心,看到有耐心的人常常是心生敬意的。一株猴面包树,结了果,像小小的面包挂在树上,好可爱。还有一株龟背竹,根系长达三四米,生命力旺旺的,植物给人类信心。人与自然,相辅相承,要有敬畏。

            信步走到后面的山林,几株茶花两三米高了,老根,植于“深山含笑“树边,山林里的茶花有些野,花小,疏朗,紧致,一脸聪明相,却不露声色。含而不露的低调,遇见有惊喜。

            再走几步,遇梅花林,稀疏数株,零星开花,不叫林了,倒有一种清净别致。梅树下三两张桌,人少,宜坐。隔桌一中年女人带一杯咖啡,外拿出一个木头咖啡杯,坐下喝咖啡,因为隔得不远,我们相互对视了一下,出于礼貌,笑着问:植物园有咖啡馆吗?她笑说外带的,很热情地要分享给我,我带了随身茶水,谢了她,讲:梅树下喝咖啡,蛮清幽。因为梅花,很自然讲到古梅,她说,看过江浙某寺的隋梅,1500年了,遇见时含苞待放,胜过开花,生命力涌动,像神物。因为隋梅,讲到窦文涛“锵锵行天下”,她是“行天下”迷,也是“圆桌派”迷,我们话不断,聊到江浙,又聊到天水麦积窟,炳灵石窟,聊到佛造相,她谈去龙门石窟的特别经历,谈博物馆,谈美,她说,没想到在植物园遇“圆桌派”,遇到对她喜欢的事物如数家珍的人,简直奇遇,我也有此感。她穿着普通,谈吐不俗,看得出见多识广。她一见面就问我的职业,显然对我有好奇心。在各自歇息的片刻,我们很自然聊了不少,一个话题过度到另一个话题。聊窦文涛,聊陈丹青,聊“繁花”,聊植物园的树。阴天,风吹梅花过小桥,疏疏落,梅树下小坐的那片刻,也像神迹,然后我们很自然地道别,也没留联系方式。成年人,大概只是一期一会,可能也是我性格所至,有所保留,习惯与人保持距离。她连说了几句,真没想到,没想到,还能有人聊圆桌派聊石窟,是奇遇。记得那次我聊到炳灵石窟,起心动念到一路辗转赴甘肃探访炳灵石窟,入黄河秘境,那次经历也是我人生中难遇的奇迹,一个人坐在炳灵石窟前,隔河风化的千年石壁像是册页,天地灵气扑面而来,气势静寂,宛如神迹。人生中神迹的时刻,大概不会多,一期一会,要感恩。那株隋梅因她的讲述种在了我脑子里,而炳灵石窟也在我的讲述中种在了她的脑子里,人生的某一个念头,总是一二再再而三的碰撞,才有缘得见。记得她说每天吃饭时要看看“圆桌派”心里才安定。她还很好奇问我有无宗教信仰,我说并没有,把这些当艺术去欣赏,美本身就是一种信仰,心有敬畏就好,信仰这个东西是尊重、随缘,她说自己也是如此,身边一些群体不少,但从未想过去融入。那次植物园的巧遇,因一只杯子,因一杯咖啡,因彼时彼景的氛围开场,我夸了一下那只木头咖啡杯,她说随身挂在包包上,很方便。是的,不碎轻巧实用,还很别致。临走时,她特地说,梅边小溪有一条尾巴特别的锦鲤,她遇到过两次,让我去看看。

            植物园的遇见,心情很好。后来,我往植物园深处走了走,看到了几株池杉的气根,根一般是往下长,而这些呼吸根从地下长出,让树畅快呼吸,根暴露在地上,像一群佛陀下凡人间,它们像开会啊,群佛会,这世间,有这么多的美和神奇,可爱极了,我简直笑出了声。一个小小植物园,就有那么多的新奇,人活在世上一天,当保持好奇心,对天地,对周围熟悉的一切,保持警醒,保持觉察,跟信仰无关。路边一株喜树,长得很高,欢欢喜喜,嗨,你好呀。能量具足时,沉默就是语不停歇。

(2026-01-13 09:49)

            我家窗外,两株枫杨树,搬进来二十五年了,一直在的,叶长叶落,四季轮回,它们很普通。树长到了7层楼高,平视过去,有鸟儿停留聚集、盘璇,有鸟飞来我家客厅窗台上觅食、再飞走,划过树梢。窗台上两株老根玫瑰,没怎么管,可隔一段就开花,远远伸到窗台外,有时从卫生间窗口才能看到,哇,又开了两朵。好像花是自顾自的开,开给天地看的。住久的房子,有自己的温度,不要新的,也不要什么新装修,它跟我一起变老。再比如橱柜柜门旧了坏了,索性拆掉,变成开放式,放碗盘,反而更方便。很少想着要重新换个房子什么的,二十多年了,房子已带有个人气息,承载了所有的情绪和时光,它日积月累,有体温在里面。我跟我的旧房子,同呼吸共命运。对家人说,越来越爱我的旧房子了。过了某个时间节点,好像可以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来看旧房子,看看怎么不伤筋动骨地更新创造它,让它畅快的呼吸,跟人一样。房子是用来住的,用来养的,人养房子,房子也会养人的,感恩它给我的遮风避雨,默默无闻。很喜欢一个“惜”字,快捷社会,购买丢弃越来越容易,惜物惜人变成了奢侈的事。对习以为常的事,人们常常是忽略,身边的风景、房子、步行可抵的街区。通感可以延伸到为父母做的每一件具体的小事:添一道菜,洗一次碗,满足他们一个小愿望,哄他们开心,那些常态化的小事。举个例子,炖一个糯糯的银耳桂圆莲子汤送去,妈很喜欢,当早餐。老人家,买东西他们可能用不上,空话大话都不用说,不时给他们做点好吃的,吃进去高兴才是真的。

            黄昏做饭时,打开收音机,边做饭边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在说冬至日、在说一年一度的月圆日、年底的各种话题,在说梅花又开了,放一曲“一剪梅”,费玉清的声音传来,干净、吐词清晰,清晰地说、清晰地唱是基本功底的。就像听鲁豫访谈吴越,吴越说话用词准确,思路清晰,一句是一句,有思考有延伸,是个会讲话的人,却又不像一些人夸夸其谈,她是娓娓道来,让人如沫春风,印象极佳。干净、清晰。说话,唱歌,题外之音无穷尽,这是正常的样子。我在“一剪梅”的歌声里愉快地切大蒜,芹菜,辣椒,香肠,洗净小白菜,蒸圆子,煮好红枣粥,今夜吃暖粥。热腾腾,清清爽。简单小菜三两只。梅花开了,春节也临近了。时间过得飞快。把目光从别人的生活收回来,认认真真做好自己的力所能及,在有限中创造属于自己的无限,这才是个人该思考的问题。旧收音机也在家里呆了二十来年,音质如故。一幅旧模样,这也是家里的一员。

            第二遍去看一位101岁老人的书画展,从平静中得滋养。他喜欢画他的窗外,王府井煤渣胡同普通旧房子的窗外,数十年如一日,发现旧事物的新鲜度,是他的创作源泉。人到一定年龄,与自然之间充满各种信息,对话,一次次更新创造。他说相信你的眼睛,只画自己看到的。再次看他的画,我也好像获得一种更新。他画的马我也喜欢,马,累了渴了,腿还有些打颤,有些软弱,跟人一样。它跟悲鸿先生的马不同,是另一种形式的马,看得见情绪,各怀心事,脆弱,倦怠,是人累了时候的样子。去过自己城市的美术馆多次,不夸张地说,也每每有新发现,老式建筑仍然像迷宫。发现有三处歇息地,一处是美术馆背面,临吉庆街,梧桐叶纷纷落;一处是玻璃顶下的一角,安静,可以看到瓦蓝的天,阳光晒到身上,一身静谧;另一处面中庭,老建筑的中庭像是灵魂之地,四面八方的聚集,玻璃天顶,有阳光细碎落下,光影晃动。沙发座很舒服,可以打个盹,好好消化一下看的展。从某一厅走出去,可以到南侧的洗手间,洗手池的窗口临南京路,保华街的大转角,电车缓缓过,晒得到太阳、好风景的洗手间,很愿意在窗口多站一会儿。阳光真好啊。老派的美术馆,空间都从不让人厌倦,这次遇到下次又好像找不着,不用刻意找。从旋转楼梯走下去,如果留意,会看到那扇近100年的老铁门,像门神,静静置于一隅。它也活在了时间之上。坐一会,站一会,看一会儿。就像戴泽先生,一次次地画他的窗口,每一天看到的都是新的。也想起项飙《把自己作为方法》里提到的“消失的附近”,身边熟悉的事物,这的确是个值得思考的命题。世间人们太容易关注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人或事,神散心散,眼高手低,容易忽略的其实是我们拥有的。把自己作为方法,要学习这样的本领。留心日常,力所能及。因为,不留心,看不见。

            老先生说过,最美的画,应该是画在时间之上的,时间会给出一切答案。

(2026-01-09 08:43)

            喜欢一个事物的方式,是一次又一次去,重复地去。每次,重复的东西又会给我新的灵感,宛如一种古早的创造力。它们像一根线,千丝万缕地在空间中联结。

            就像去北京住过几次的那家酒店,不起眼的酒店,却极喜欢它的气场。人跟一个地方,气场相合,便感觉舒适放松,像回家。跟我相契的,对别人未必,从不会跟人推荐。就像曾经跟人推荐朋友,十有八九,最后却彼此生隙、疏远,真是奇怪的事,人生中遇到几次这样的事,好心好意带来的结果未必好……总是要那间面胡同的房间,可以看到小马路,车行人往,马路对面是一家老字号餐店,常常满堂人,却疏疏落落,不觉得吵,人气旺是自然而然的。大家只是吃张饼,喝个粥,来点小炒,坐一会歇个脚,阳光,马路,人都是活的、流动的。冬天树叶都掉光了,树也是原形毕露的,看姿态就好,千姿芳华,也是好看的,有一种凛冽清静。总是看不够。

            黄昏时,去看看大堂小书店,书架有一整排阿加莎,顿生亲切感,阿加莎的写作多半是在旅行途中产生的灵感,东方快车,尼罗河,老字号百年旅店,海边度假屋,当然适合旅途看,翻到一本没有看过的“黑咖啡”,借到房间里看。黄昏那么一个小时,窗前光色变幻,飞鸟于归,泡杯茶,翻几页阿加莎,窗前两株栾树,小灯笼叶已掉光,留下弯曲的枝,像盆景了,分外可观,与远处的胡同灰屋顶彼此映。车缓缓过,人缓缓过,电影面画此起彼伏,光线淡下来。喜欢窗景,好的窗景绝不是什么海景房、湖景房,它应该是流动电影,一直这么觉得,它是一种活的,此起彼伏的,烟火红尘,看不尽爱不足。余辉还在天边,一抹金,心情格外明朗,再泡杯黑咖啡,再读几行字,这一本是大侦探波出场,波洛一大早起来,喝热巧克力,读泰晤士报,看国际形势,犹喜看讣告栏,好像过去报纸的讣告栏都是三两行字,特别有想像力,说到讣告,读库出过一本这样的集子,收录了各式各样的讣告,像万花筒和人生百态,是另一种有意思的阅读体验。把沉重的事变得轻盈,这是文学艺术存在的价值,这是另一话了。想像力,是大侦探波洛最富余的东西,而他的仆人乔治对所有的事情都缺好奇心,却能把一条裤子熨得恰到好处。从波洛的角度看,这也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有乔治照顾他真是太幸运了。他对乔治:你熨得一手好裤子,但想像力嘛,完全欠奉。

            天越来越暗,不想开灯,看窗外,天色层次渐变,街灯亮起,拉开了夜的序幕。听音乐,北京古典音乐台,播放老歌,随机听,它如一本阿加莎一样,衬托我的心情。此时此刻。感观盛放。生命中的这些时刻,平常而珍贵。

             还有一家小博物馆,展品从不变,空间不大,我已是第三次去了。它只是刚刚好,适合我。喜欢看北魏佛造像,张张笑脸。一看它们,我的嘴角都在上扬,它们的眼角眉梢,是一条线,眼含笑,是发自内心的笑,笑得要溢出来,佛像还有酒窝啊,看的人要接住。慈悲和广阔奔涌而来,笼罩四野,片刻不留痕。入口有手书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亦作如是观。此时此刻,充分完全。过去了就过去了,不要停留。

           一切感观开启,又如一句谒语:无量亿千劫,毛孔出焰云。此时此刻,也如一杯黑咖啡。平静如此降临。深刻而完全。我没有宗教信仰,看这些笑脸,却像一次清洁。一次次的清洁。

            非常喜欢中国美术馆,它也普普通通,没什么夸张的人挤人的大展,它如此低调老派,而我每到北京,都要去一下,在那里呆上数小时,有一种满满饱和的充盈,它跟我的气场如此相符。

            那次遇一个汉唐展,看到一张墓葬壁画,北魏武士,眼角上扬,几笔线条,胡须飞扬,线条在奔跑,隔了1500年的时光,余音宛在,生死无隔。南朝的青龙画像砖,线条在飞,动感,满壁当风,那时吴带子还没出现啦。易经里,龙是祥物,飞龙在天。潜龙勿用。易经是一门数理科学,逻辑极强,需要聪明的脑袋才能略懂一二。

           还有几幅来自于河南千唐志斋的墓志铭展出,北魏拓片,气息如此之静,篆书,隶书,有一种拙有一种亲,吐气绵长,满屏静静呼吸,气缓起来,心沉下来,其中有一幅帖,篆书圆润,骨肉停匀,心思有安放,处处妥当,温情脉脉。对待生死都是郑重其事,那是另一个世界,告诉人们不要恐惧。

            拓片主人名也特别,慈香、杨大眼,仿佛乡间阿叔,不起眼的河南,有这么多家博物馆……

            还要去楼上看一眼齐白石的螃蟹,螃蟹一直在的,画前默默立一会,他在画页附言:七十岁以后一变,此又变也。看画看字,学会看气息、看呼吸,呼吸通畅的作品,多半看起来很舒适,有一种开放,目光移不开,可以一次次看,会心了就会看到更多细节,不厌倦。好作品如活物,在活物面前,人得到滋养,宛如神游。

           看上三两小时,才觉得有些累了,去咖啡馆点杯咖啡,美术馆的咖啡馆也是喜欢的,喜欢那个玻璃顶,冬天的梧桐叶落在上面,天是蓝的。想想下雪下雨时。

            出了美术馆,门前那条路也喜欢,走上三站地,不搭车,缓缓步行,去看那两株古树,800多岁,是旧时被封候封将军的古树,有某种神性了。它们好像我的树朋友,仰头跟它们打个招呼,嗨,来看你了。

            对于喜欢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看,在旧的东西里获得一种启迪,是我的方法论。每个人,总会在生命中建立起自己的方法论,帮我们度过人生中一次次的不知所措。

            看东西,不要被吸引走,而要看进来,看到心里去。一直记得这句话的。学习无处不在,祈愿的是自己不要失去向好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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