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声再一次讲座中说:
“绝大多数草根阶层的子女,
若不能在成年以前,
摆脱娱乐和文艺的侵袭,
即使上了大学,
也逃不过体力劳动的宿命。”
台下坐着许多和我一样的寒门学子,我们相视一笑,只觉得这位作家过于悲观,不懂年轻人的世界。
那时的我,刚刚成为家族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人,意气风发。
直到今年春节,在老家县城零下的寒风里,我看着堂弟阿杰那双满是冻疮、沾着机油的手,才突然听懂了梁晓声那句话里的全部寒意。
阿杰比我小八岁,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从小就显露出一种独特的天赋——不是对数理化的敏锐,而是对“美”的惊人感知力。
我记得他十二岁时,用捡来的粉笔在水泥地上画我奶奶的侧影,线条流畅得让路过的大学生都驻足。初中班主任拿着他的作文去找校长,说“这孩子的文字里有灵气,得好好培养”。
如果故事按励志剧本走,阿杰应该考上美院或中文系,至少能走出这个山区小县城。
但转折发生在他初二那年。我在外地读大学,寒假回来发现他整个人变了。
他不再拉着我看他新画的素描,而是兴奋地向我展示手机里各种短视频、网络小说和明星八卦。他说得眉飞色舞:“哥,这个网红一首歌赚的钱,比我爸在工地干十年都多。”
我提醒他少玩手机,他眼睛盯着屏幕:“学习有什么用?我们班成绩最好的,他爸不还是在菜市场杀鱼?”
他父母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总觉得亏欠孩子,于是攒钱给他买了最新款的手机,话费永远充得足足的。
他们不知道,这部手机成了阿杰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口——一个充斥着“一夜成名”、“颜值即正义”、“读书无用论”的虚拟世界。
高考时,阿杰只够上一所民办专科。选专业那天,他打电话问我:“哥,哪个专业轻松好玩?”
我劝他学门实在的技术,他在电话那头笑了:“都大学了,还像高中那么苦干嘛?”
大学三年,他的朋友圈是这样的:
大一是各种游戏战绩、深夜追剧截图;
大二是网红店打卡、模仿明星穿搭;
大三是“躺平哲学”、“卷不动了”的表情包。
偶尔他会转发一些“寒门难出贵子”的文章,配上愤怒的表情。但从不转发那些关于技能培训、职业资格证的信息。
毕业季来临,他慌了。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那些他熟悉的娱乐资讯、网络热梗,在招聘市场上毫无用处。最后,他托关系进了县城一家汽修厂当学徒。
春节见面时,他给我递烟,手上的裂口看得我心里一紧。
“哥,我现在才知道,”他吐着烟圈,“原来‘知识改变命运’这话是真的——是指你没知识,命运就真的改变了。”
他告诉我,厂里老板的儿子,高中时看起来木讷寡言,整天刷题,现在在省城设计院,画一张图够他修半个月车。
“但我最难受的不是这个,”阿杰踩灭烟头,“是我现在看着抖音上那些艺术博主,突然能看懂了。他们讲的构图、色彩原理,我小时候无师自通就会。可我那时候在干嘛?我在给他们的视频点赞,在评论区刷‘大佬666’。”
他苦笑着:“梁晓声说得对,娱乐不会直接夺走你的机会,但它会让你心甘情愿地,把机会放在一边。”
离开时,阿杰送我到路口。这个曾经能用眼睛捕捉光影变化的少年,此刻瞳孔里只剩下疲惫。他最后说:“哥,你信吗?我昨天梦到自己又在画画,画的是我现在这双手。可醒来后,我连铅笔都握不稳了——手上全是茧子。”
回城的车上,我一直在想梁晓声说的“侵袭”二字。
原来,娱乐和文艺本身并非洪水猛兽。真正的危险在于,当一个人尚未建立坚实的现实根基时,那些被精心设计的、无限供给的廉价快乐,会像糖衣炮弹般,精准地瓦解掉寒门子弟最宝贵的资源:对枯燥的忍耐力,对延迟满足的信仰,以及那种“必须拼命向上”的生存警觉。
它们不会让你失业,但会让你在关键时刻,心甘情愿地选择那条更轻松的下坡路。
而更残酷的真相是:精英阶层的孩子同样浸泡在娱乐中,但他们身后有托底的家庭、试错的资本、纠偏的视野。同样是玩,有人玩成了事业,有人只玩掉了青春。
前几天,我给阿杰寄去一套绘画工具。我知道他可能没时间再用,但我只是想告诉他——也告诉所有正在被“侵袭”的年轻人:
你曾经的热爱,可能被娱乐驯服;但你心底的火种,不该被现实浇灭。
真正的突围,不是彻底拒绝文艺,而是在享受轻盈的文艺时,从不忘记生活的沉重;是在观看别人创造的美时,始终保留一份自己亲手创造美的冲动。
梁晓声警示的,从来不是文艺本身,而是那种让你忘记奔跑的文艺麻醉剂。
因为对草根而言,人生不是剧场,而是旷野。
你可以欣赏风景,但必须永远记得——你要先走出这片荒野,才有资格选择在哪片草地上栖息。
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