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钱玄同画像

孙郁

钱玄同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中激烈反传统的代表性人物。胡适在《新青年》杂志发表《文学改良刍议》、陈独秀接续发表《文学革命论》，钱玄同均致信《新青年》明确声援。为壮大《新青年》作者阵营，他亲赴绍兴会馆邀约鲁迅、周作人撰稿，成为鲁迅《狂人日记》的重要催生者。

人们常将钱玄同视为学术史上的狂狷之士，他将白话新文学的革命对象直指“桐城谬种”“选学妖孽”，看似刻意将论敌妖魔化，实则以戏谑之语承载思想革命的锋芒，成为文学转型的标志性口号，也让新文化思潮更具冲击力。

救亡语境下的惊世言论

1918年4月，钱玄同在《新青年》发表《论中国今后之文字问题》，提出“废除汉字”的激进主张：“欲使中国不亡，欲使中国民族为二十世纪文明之民族，必以废孔学，灭道教为根本之解决，而废记载孔门学说及道教妖言之汉文，尤为根本解决之根本解决。”

这一引发争议的惊人言论，并非哗众取宠。钱玄同曾向友人坦言，他并不主张立即废除汉字与国语，而是主张暂时仍用汉字书写白话文，将来逐步过渡到世界语或拼音文字。置于清末民初“救亡图存”的极端历史语境中去理解这一惊世之语，这种“深刻的片面”实为矫枉过正的策略，意在冲破旧文化桎梏，为新思想开辟空间。

与此同时，他在《论应用文之亟宜改良》等文中提出一系列务实主张，提出文章应加标点符号，数目字可改用阿拉伯数字，纪年采用世界通用的公历纪年，书写由竖排右行改为横排左行。这些当年的革命性倡议，如今都已成为现代汉语的基本规范。

从章门弟子到教育实践

钱玄同在日本留学四年，半数时间师从章太炎问学，两度聆听《说文解字》讲授，协助其刻印讲义、用“隶古定”（指用隶书笔法转写古汉字的方法）抄写《小学答问》。他虽未完成早稻田大学学业，却迅速成长为国学功底扎实的章门高足。1918年，教育部公布了主要由章门弟子主导制定的注音字母；同年3月，钱玄同在《新青年》发表《论注音字母》，主张兼用罗马字母与注音字母标音。如今，中国最通行的《新华字典》，乃兼用罗马字拼音和注音字母来同时注音。

钱玄同传承了章太炎的晚清朴学功底，却没有困守书斋钻研“小学”，而是将专业学问转化为白话文学与国语教育的实践，致力于让小学生和粗通文墨者顺利学好国语。受日语注音体系启发，他在孔德学校推行注音字母为汉字注音，便利儿童识字。1918年夏，他与沈尹默、马幼渔、陈大齐等人以“新教育研究会”的名义，编写了该校小学一年级国语课本。课本的内容有短语、儿歌、故事等，全文注音，并配徐悲鸿插图，开我国小学国语课本注音之先河，让启蒙教育变得易学有趣。

钱玄同既努力为国语运动提供学术支撑，又兼顾初学者的学习便利。民国初年的“老国音”是南北折中而成的“人造语音”，章门弟子多偏好南方官话、排斥无入声的北方官话；钱玄同则以普及为要，赞同以北京语音为基础的“新国音”。他主持编纂审定《国音常用字汇》，与黎锦熙、魏建功、白涤洲等国语运动同人一起逐字核校，历时一年多完成定稿。“新国音”确立后，经学校教育、广播影视广泛推行，成效显著。抗战胜利后，其弟子与友人入台推广国语，改变了日据时期的语言格局。“新国音”也为新中国普通话推广奠定了语音基础。

全方位积极推动国语革命

1923年3月，黎锦熙与钱玄同策划的《国语月刊》“汉字改革专号”面世。钱玄同在《汉字革命》中态度鲜明地疾呼“汉字之罪”和革命理由，并从汉字流变史论证拼音化可行性。为了丰富国语的表现力，他主张采取古语、方言、外来词，认为母语变化发展离不开历史积淀。

承续章太炎重视方言古语的思路，钱玄同结合民俗学理论，在其主持的《京报》副刊“国语周刊”上积极倡导“丰富的、美丽的、新鲜的、自然的”民间文艺。他与友朋进行互动，吸纳周作人、胡适、俞平伯意见，认为理想的国语应以活的北京话为基础，兼容各地方言与外来词汇，这样的国语，才能有“活泼、自由、丰富”三个美点。

他支持亚东（即亚东图书馆版本）标点古典小说，在《〈儒林外史〉新叙》中赞赏《儒林外史》是“国语的文学”，可列入“现在中等学校的模范国语读本”；在《〈三国演义〉序》中肯定了该小说人物个性的塑造和半文半白语言的使用。他与刘半农、赵元任、黎锦熙、汪怡、林语堂等6人组成“数人会”，用民间力量商议制定“国语罗马字拼音法式”，为新中国的汉语拼音开了先河。

为了克服汉字难认难写的问题，钱玄同与国语运动同人一起推动汉字简化。据悉，其日记中记载，为搜集“固有而比较适用的简体字”，他从现行的俗体字，宋元以后小说中的俗字、章草、行书、草书，《说文解字》中的笔画少的异体字，碑碣上的别字中筛选出来《简体字谱》，再征询黎锦熙、汪怡等专家的意见，最终形成“简体字表”。

钱玄同喜与师友长谈：与章太炎、崔适论学，夯实学术根基；与黎锦熙切磋，酝酿“汉字革命”；与顾颉刚对话，助成“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学说……从他的日记与往来书信中可见，他博采众长、化入己说，不少观点亦为鲁迅、周作人等友人“立言”。

五四新文化运动已逾百年，以今日语境解读前人言行，常难契本心。这部30万字的《钱玄同传》，史料扎实、思想鲜活、图文并茂，让远去的思想者形象活了起来。写人记事间，饱含作者致敬五四的使命感。读懂过去，方能更好地面向当下与未来。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原院长、中国鲁迅研究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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