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承受的影视评分之重，两极分化的好评差评是否无解？

发布时间：2026-02-10 23:33

关注

作者丨曾于里（资深影视评论人，知名专栏作家）

是否选择去看一部影视剧，不少人会下意识先看一下评分。经过多年的互联网平台发展，豆瓣、猫眼、淘票票、知乎、虎扑、微博…都形成了带有自身特色的评分系统。而这其中，豆瓣评分无疑是最为人所接受的一个。

近些年，相继有剧集电影出现豆瓣评分异常的情况。很多人发现，如今的豆瓣评分似乎不再“纯粹”了。打一星的评论扎堆出现，打五星的评论也不甘示弱，短评区常呈两极对峙之势。路人观众想看一点真实的评论，都不知道听谁的。而这种现象，并非孤立，也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春节档即将到来，各路影片蓄势待发，难免让人担忧如此现象会再次上演，影响到春节档的市场氛围。毕竟时至今日，还没有更权威的评分系统能够代替豆瓣评分的位置。

豆瓣评分“粉黑大战”的常态化，本质是不同群体对话语权的激烈争夺，可这种争夺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最终只会落得多败俱伤的结局——粉丝耗尽精力却难以扭转大众印象，黑粉发泄情绪破坏了正常的评论生态，普通观众受到极端声音影响，作品本身的艺术价值与市场潜力遭受了不必要的折损。

为什么豆瓣评分会首当其冲成为网络群体争夺的对象？要弄清这种情况的来龙去脉与解决出口，需要回溯平台二十年的圈层变化。再者，移动互联网时代，人们为情绪而付费，为情绪共鸣而相聚。它影响着诸多令人无意识的领域，而“粉黑大战”和“话语权争夺”的本质则是激烈的集体情绪对抗。

豆瓣电影短评区显示的说明

从文艺自留地到大众舆论场

2005年3月，豆瓣正式上线，创始人杨勃（阿北）最初的目标，只是做一个简单的图书分享社区。

彼时的互联网世界，还没有如此细分的文艺交流平台，主流网站要么偏向综合资讯，要么聚焦娱乐八卦，很难找到一个专门供人分享图书、电影、音乐感悟的地方。豆瓣的出现填补了这一空白，迅速吸引了第一批核心用户——文艺青年，这也是豆瓣早期用户群体的核心模样。

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曾说，一个阶层可以通过精神气质和文化品位来实现自我界定与团结，而文化资本就成为文艺青年将自己与其他群体区隔开来的重要手段。豆瓣上丰富的藏书、庞大的观影量、深刻的评论，正是早期文艺青年群体文化资本的具体体现。此时的豆瓣影响力局限在文艺青年圈层，没有全网热议的话题，也没有粉黑大战的干预。彼时，豆瓣最为出圈的产品便是用户打分，“豆瓣高分”成为一部影视佳作的重要标签。

这种纯粹的局面，在2016年前后开始出现明显变化，这也是豆瓣发展史上的一个关键节点。彼时，互联网进入快速发展期，移动互联网的普及让更多人能够轻松接入网络，豆瓣也在不断扩张，逐渐从单一的图书分享社区，扩展到电影、音乐、小组、广播等多个板块，书影音评价体系随之完善，成为豆瓣最核心的功能之一。

这一年，豆瓣发布了全新的宣传语——“我们的精神角落”。豆瓣的用户群体不再仅仅是早期的文艺青年，还加入了大量一二线城市的年轻群体。阿北在2015年提到，“现在每个月有一亿上下的人会用到豆瓣的评分……这个‘大众’更集中在一二线城市里，和豆瓣用户扎堆的地方一致。”这些年轻人受过良好的教育，有一定的文化追求，既喜欢文艺作品，也不排斥优质的商业作品，他们入驻豆瓣，既想找到同好交流，也想通过豆瓣评分选择想看的电影、电视剧。

真正推动豆瓣彻底走向大众化转型的，是流量时代的到来和移动互联网的全面普及。随着影视行业的快速发展，流量明星逐渐崛起，粉丝文化随之盛行，豆瓣评分作为被大众认可的口碑标尺，开始被粉丝群体高度看重。为了维护偶像的作品，提升偶像的商业价值，大量粉丝开始有组织地入驻豆瓣。豆瓣用户构成再次发生深刻变化，从最初单一的文艺青年，变成了文艺青年、粉丝、普通大众三者共存的格局。

2021年，豆瓣更新了新版APP，slogan由“我们的精神角落”调整为“有趣多元的文化生活社区”。这是对自身定位的调整，也是对用户群体变化的回应。豆瓣评分所代表的不再仅仅是文艺青年的审美趣味，而是融合了三者观点的综合评价。在此期间，豆瓣小组从过去较为“垂直向”一跃成为诸多明星舆论的策源地，产生了足以影响内娱生态的影响力。也是在此期间，豆瓣开始面临频繁的监管：从2020年“清朗”专项整治受到约谈，到2022年3月国家网信办派出工作督导组进驻豆瓣网督促整改，“存在的严重网络乱象”成为彼时悬在平台之上的定时炸弹。

从2005年的小众文艺社区，到2016年的一二线城市青年聚集地，再到2021年的多元文化社区，豆瓣的每一次变迁，都伴随着用户群体的变化，这为后来的种种争端埋下了伏笔。

“一人一票”的合理性

豆瓣的用户群体虽然一直在变化，但豆瓣评分的核心机制“一人一票”，始终未变。

任何一个豆瓣注册用户，看完一部电影或电视剧后，都可以根据自己的感受，打一到五星的分数，程序会在排除“非正常打分”后将这些分数换算成零到十分，取平均值，形成这部作品的豆瓣评分。这个过程中，没有人工审核，没有编辑干预，每过一段时间，程序会自动更新评分，将最新的用户意见纳入其中。

这一设计在理念上是完全平等的，它消解了专家权威，打破了圈层壁垒，让每一个打分者都拥有同等的话语权，无论你是资深的电影评论家，还是普通的学生，是文艺青年，还是粉丝，是经常活跃的老用户，还是刚注册的新用户，只要是正常打分，都能为作品的评分贡献一份力量。如果用户打分的初衷都是基于对作品的真实感受，每一票都承载着真诚的评价，最终的平均分也能客观反映作品的质量。

阿北在2015年的《豆瓣电影评分八问》中给出评分的宗旨（截图节选）

经过时间的沉淀，豆瓣评分成为亿万观众个人的观影指南，更逐渐发展成为一种具有社会影响力的公共评价坐标。

首先，对广大观众而言，豆瓣评分仍然是选择影视内容时一项重要且直观的参考。而诸如“豆瓣电影TOP250”这类基于庞大用户评分自然生成的榜单，更成为影迷寻找经典、衡量作品历史地位的重要标尺。

其次，到目前为止，平台方、片方依然会高度关注豆瓣评分。尽管对于平台或片方而言，播放量、收视率、票房等数据是核心指标，但高口碑依然是平台和片方看重的“副产品”。一部豆瓣高分作品不仅能吸引更多观众观看，提升播放量和票房，还能提升平台的调性，树立片方的良好形象。所以，很多宣传会将“豆瓣高分”印在宣传海报上，标注“豆瓣高分力作”，以此作为核心卖点吸引观众，一些平台在引进海外作品时，也会将豆瓣评分作为重要的参考依据。反之，豆瓣评分过低则可能对作品的行业评价与奖项角逐产生不利影响。比如此前备受关注的电影《酱园弄·悬案》，在豆瓣招致漫天差评和争议，它最终在金鸡奖提名中颗粒无收。

再则，相较于其他评分平台，豆瓣评分的独立性与公众性，仍是其公信力的重要支撑。在国内影视评价生态中，不乏既参与影视出品发行、又提供评分服务的平台。“既当裁判，又当选手”的身份，难免令其评分的中立性受到质疑。

不可否认，当前中文互联网世界里，各大评分平台因为各种原因，评分有时会受到干预，比如一些作品因为题材敏感、舆论争议较大等原因，在上线后迟迟无法开启评分；还有一些作品，即便开启了评分，评分无法真实反映观众的感受……这注定了国内很难有一个完美无缺的公正评分平台。即便如此，豆瓣的“一人一票”依然是最接近“公正”的选择。

话语权争夺的破坏性

“一人一票”机制的核心优势在于平等，但其最大的脆弱性也在于此。随着用户的成分变得复杂，当一方能够通过高度组织化的方式，将大量同质化、目的明确的票数集中注入系统时，这种数量上的平等就会被扭曲。一个普通观众基于个人感受投出的一票，与一个粉丝在群体驱动下投出的一票，在系统算法看来权重可能相同，但其背后的信息含量和代表性却天差地别。

随之，很多人的那“一票”不再是纯粹的感受表达，反而成为了争夺话语权、操控口碑的工具。五星好评是应尽的“义务”，一星差评是针对竞争对手的“战术”。票，成了一种可以量化计算的“战斗力”。

这种粉黑大战，最直接的表现就是评分的两极分化，形成明显的“C字型”分布——中间分数少，一星和五星的比例远远高于其他分数。极端化的评分，背离了豆瓣评分“还原普通观影大众平均看法”的主旨，因为它没有反映出大多数普通用户的真实感受，只是粉黑双方情绪对抗的产物。对于普通观众而言，两极分化的评价难以提供参考价值，判断出作品的真实质量。

粉丝群体的“养号”行为，更是让“一人一票”的机制雪上加霜。豆瓣的识别“非正常打分”机制，让“养号”这种规避被判定为水军的“对策”应运而生。近些年，已有多家媒体针对其进行过充分起底。核心机制就是匆忙注册的新用户，或者一个IP地址登录多个账号打分，评分可能会被判定为无效，或者权重极低，几乎无法影响最终的评分。摸清这一机制后，便出现了有组织进行“养号”、给其他无关的图书/电影/音乐打分、写短评的行为，以提升账号的活跃度和权重，让这些账号被豆瓣程序判定为“正常用户”甚至“优质用户”。

一部分长期使用豆瓣的观众，不得不发展出一套基于经验的“民间校准法”。例如：在原有评分的基础上，有流量明星参演的作品受到一星影响较大，评分可以酌情+1；日韩等海外作品更偏向平台趣味，评分可以酌情-1；文艺片评分普遍偏高，商业片评分普遍偏低等。然而，这种“自救”作用极为有限。一方面，它高度依赖个人经验，主观性强且难以推广，对新用户并不友好；另一方面，它默认了粉黑大战对评分体系的扭曲是一个无法被系统纠正、只能由个人“手动修正”的既定事实，这本身便是一种对评分公信力的无声质疑。

粉黑大战的对冲压缩了正常讨论空间，最终不会造成任何一方夺回话语权的结果，反而会导致所有具有流量的演员参与的作品沦陷，让流量成为作品的“负产品”。如今，只要是流量明星参演的作品，无论质量如何，上线后总会迎来一场打分拉锯战。而演员作品是不断上新的，就此分数“打完你的打你的”，冤冤相报没有完结的时候。

越来越多的片方和剧方开始认识到，流量带来的不仅是正面效应，也会带来诸多负面隐患。一些片方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减少对流量明星的依赖，转而注重作品的质量，试图通过优质的内容获得观众的认可，这种转变也从侧面反映了行业对公正口碑的渴望。

守护一个更公正的评分体系

当前豆瓣评分的症结，并不在于“一人一票”的平等理念本身，而在于如何在一个被组织化、情绪化行为干扰的环境中，保护并优化这一机制的有效运行，让“一票”的含金量尽可能回归其本质——即真实、独立的观后感受表达。

目前，国内外主流的影视评分系统，主要有三种不同的机制，各自有着不同的特点：

第一种是IMDb的加权平均算法，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贝叶斯算法。IMDb根据用户的资深程度、评分历史、账号活跃度等多种因素，给不同用户赋予不同的权重，资深用户、活跃用户的评分权重更高，而新用户、异常账号的评分权重更低，甚至会被剔除。这种加权算法，能保证评分的广泛性，又能在一定程度上遏制水军刷分、恶意打分的行为，让评分更能反映资深影迷的真实感受。

第二种是烂番茄的新鲜度评分机制。烂番茄的评分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新鲜度”，一个是“观众评分”。其中，新鲜度主要反映的是专业影评人中给出“推荐”的比例，只有专业影评人才能参与新鲜度的评判，普通观众无法参与；观众评分则是普通观众的打分平均值。这种机制将专业评价与大众评价区分开来，既能体现专业影评人的观点，又能反映普通观众的感受，让不同需求的用户都能找到自己需要的参考依据。

IMDb与烂番茄新鲜度评分

第三种是猫眼、淘票票的观众加权平均算法。作为票务平台，猫眼和淘票票的评分主要面向的是观影人群，它们的算法会根据用户的购票与否、账号活跃度、评分历史等因素，给不同用户赋予不同的权重，购票评分频率高、活跃度高的用户，评分权重更高。这一机制更能反映观影人群的真实感受，也更贴合商业片的市场定位，对于普通观众选择院线电影，有着一定的参考价值。

上述几种主流机制，为豆瓣“一人一票”体系的优化提供了多维度的思考路径。比如，豆瓣可以在坚守“一人一票”原则的前提下，探索构建更精细化的用户信用模型。这不是要赋予“专家”特权，而是赋予长期、真实、高质量参与社区建设的用户其贡献应有的权重。模型可以动态评估用户账号的“真实性”与“建设性”，例如，考量其历史评分的离散程度、短评的被举报与认可情况、参与社区讨论的深度等。一个长期理性打分、产出优质评论的用户，其新评分的影响力理应高于一个行为模式单一、疑似养号或情绪化刷分的账号。这样能在不违背平等精神的前提下，让系统具备更强的抗干扰能力，让“一人一票”更接近“一个真实观众一票”的初心。

早在2022年，豆瓣就已经上线防水军控评功能，采用随机展示短评的方式，遏制水军对短评区舆论的控制。但这一机制还可以进一步丰富和优化，能够在变化的日常中应对愈加泛滥的对冲，减少极端评价对普通用户的影响。

情绪极端与群体对立，是当下互联网生态的现状与病灶。我们或成长、或成熟于互联网原住民的一代、二代，除了监管、平台措施之外，互联网的忠实用户们对“维护家园”的意识同样珍贵。针对病灶或许无法开出药方，但面对极端化趋势，作为参与者的参与感之一便来自于对自身表达权的珍视。

身处于网络之中，受到情绪而非真相的驱动，是每一位普通网友都可能在日常中遭遇的事。而对于经常使用某一平台、并与平台产生联结的用户而言，需要意识到自己手中“一票”的重要性。这种对“一票”的珍视，不仅适用于豆瓣，也适用于所有社区平台。如果更多用户都能认真对待自己的话语权，不滥用自己的表达权，不被情绪、利益所裹挟，那么良好的交流生态与优质空间并不昂贵。反之，如果更多用户将话语权当作对抗的工具，那么任何平台都会陷入混乱与争议，最终受损的还是我们自己。

免责声明：本内容来自腾讯平台创作者，不代表腾讯新闻或腾讯网的观点和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