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淘尽了世间事,混作滔滔一片潮流。”
电视剧《上海滩》的主题歌在1980年代风靡全国,传唱至今。香港词人黄霑填写的粤语歌词,将沪港双城的似水流年铭刻在无数人的记忆中。
2025年11月,“浪奔·浪流——2025陈幼坚、欧阳应霁双个展”在上海久事美术馆启幕。两位来自中国香港的艺术家,携七十余组创作于不同阶段的设计、绘画、装置等作品集中亮相。
“艺术家都是风流的,‘风流’不是个贬义词,你不风流怎么做创意?”75岁的“亚洲设计教父”陈幼坚精神矍铄。他自述在香港的生活:“我现在还是每天去公司上班,晚上7点半下班。做创意就是经常想着要跳出框架,我比较调皮,晚上会去派对,爱喝酒、唱歌,欧阳起码比我小10岁,但他是个比较儒雅的文人,情感细腻,文字也特别温润。”
策展人方小龙将陈幼坚冲破东西文化边界的设计美学成就归为“浪奔”,将欧阳应霁对城市生活的精微观察归为“浪流”。“前浪”与“后浪”的作品都印刻着浓浓的港味,彼此交叠,为上海观众带来一场兼具地域情感与美学的艺术体验。

陈幼坚 图/受访者提供
“张国荣曾穿上我的背心”展览以《上海滩》的歌词为灵感,梳理出“永不休”“有未有”“百千浪”三大篇章,每一部分的视觉叙事都暗藏对沪港文化联结和艺术初心的诠释。
“永不休”聚焦两位艺术家跨越数十年的创作轨迹,陈幼坚设计的Canton Disco(粤味迪斯科)、张国荣唱片封面、可口可乐标识,映射出时代记忆的怀旧霓虹;欧阳应霁以漫画家、美食家、作家三重身份创作的装置,在一旁形成另一种节奏的呼应。
作为1980年代香港流行文化的地标,位于尖沙咀广东道的Canton Disco是夜夜活跃的潮流聚光地。1984年,作为品牌形象和产品设计的主导者,陈幼坚为Canto Disco设计了标志性的视觉识别系统:身穿蓝红连体泳衣、留着小平头的游泳健将,以挺拔俊美之姿,在时空奇幻的舞台间翻腾游弋。
欧阳应霁评价陈幼坚设计的这款视觉语符:“巧妙又精准地用私人收藏的1930年代的香烟卡,把当中手绘的泳手异色图像与西文孟菲斯字体碰击运用,大胆自由地创作出一个属于香港本土的后现代隐喻,丰富了一整代香港时尚青年的娱乐生活和空间视觉想象。”

陈幼坚《Canton Disco》(左)、《香港文华酒店手扇》(右),“浪奔·浪流——2025陈幼坚、欧阳应霁双个展”展览现场 图/上海久事美术馆
展览开幕当日,陈幼坚站在一张巨幅的张国荣专辑《Stand Up》封面的前边,与周围的媒体朋友分享他为张国荣设计唱片封面的“往日情怀”。
两人首度合作,源于张国荣1983年发布的专辑《一片痴》, “Leslie(张国荣)曾穿上我的背心。”
幽蓝的背景象征思念漫溢的夜色,左侧隐藏着窈窕淑女的剪影,右侧的张国荣身着笔挺西装,一手插入裤兜,一手支着头斜倚桌旁,眼神里满是绵绵情意。张国荣身上的深色西装内有件蓝白条纹的背心,既衬出他的俊朗,又与深蓝背景呼应。
“当时华星唱片刚刚开始‘包装’歌星,没什么预算,我就借我的西装背心、恤衫和煲呔(bow tie,领结)给张国荣穿。”陈幼坚回忆。
“在我认识的艺人中,他有种先天的创新能量是其他人没有的,他的美带着女人的性感,也不怕去展示自己的性吸引力,不是太多艺人能做到这点。譬如我拍摄《Lesile》唱片封面时,他从泳池上来时说,‘你觉唔觉得我今日条短裤仔好靓好性感呢?’”陈幼坚说,“歌手到某个时候,从唱歌、表演技巧到艺术处理,会开始有自己的想法。后期见到《侧面》,封面照是他自己拍的,拍完后他打电话给我,说觉得差点东西,于是我就用了一个比较特别的技术,用喷画结合原照完成封面;《为你钟情》这张唱片是他自己构思的,他戴了一只戒指,拍了这张照片。这是他的lover(恋人)送他的戒指,他想去表现这件事。”
得知张国荣的心意,设计《为你钟情》的唱片封面时,陈幼坚选了极浅的肉粉色,以暖色调为背景,还提出了将传统黑色唱片换成白色。“我用了一个比较温和的方式去表达,没有做作,简单、清纯、纯粹,提出用一个白色的唱片,突出那种爱情的概念是unconditional(无条件)的。”

陈幼坚为香港歌手设计的专辑封面,右为张国荣《Stand Up》专辑封面,“浪奔·浪流——2025陈幼坚、欧阳应霁双个展”展览现场 图/上海久事美术馆
陈幼坚还为包括黎明、刘德华、成龙、林子祥在内的明星设计过唱片封面,展墙上陈列了一系列唱片封面。在与张国荣的合影旁,陈幼坚还列出了自己为梅艳芳设计的多张专辑,其中有张1985年发行的《坏女孩》:正面的梅艳芳一袭紫罗兰丝绸礼裙,妩媚性感;反面的照片中她则戴着大墨镜,身穿垫肩橙色西装,酷飒英挺。如此服饰、造型、配色,将观众拽入那个港风盛行的“时髦”年代。
“因缘际会,自上世纪80年代开始,Alan以设计师、形象指导和品牌策略顾问的身份,为香港一众一线歌手艺人连续设计了不同系列的唱片封套、演唱会宣传海报。”在欧阳应霁看来,陈幼坚这个阶段的贡献,“短时间内把香港乐坛老将新秀对自身形象和唱片平面包装设计的要求,提升至严谨认真、刁钻讲究的高度。每张新推出的唱片都俨如设计教科书,挑战设计、艺术、商业的底线,引领艺术同行在激烈竞争中寻求突破。”

欧阳应霁在“浪奔·浪流——2025陈幼坚、欧阳应霁双个展”展览现场 图/上海久事美术馆
老物件里的“东情西韵”将一个篆体的“东”字,倒过来构成英文字母排列的“West”,陈幼坚1991年设计的“东情西韵”海报,是他常被提起的作品之一。
“我喜欢从文化、历史和日常生活中汲取灵感,融合东方美学与西方设计语言,创造出独特且富有故事性的作品。”

陈幼坚《东情西韵》,“浪奔·浪流——2025陈幼坚、欧阳应霁双个展”展览现场 图/上海久事美术馆
1972年,陈幼坚为香港文华东方酒店设计了纸扇纪念品。他以艺术家阮大勇手绘的香港维多利亚港口旧景为扇面,从设计概念到实体成品,这把扇子打开了他对“东情西韵”的体悟。“对我而言,包装设计不只是外观,更是品牌灵魂的延伸……每次设计,我都希望唤起人们的情感和记忆,让包装成为一种体验和交流,就像空间设计层层展开的视觉动线,引导人们感受线条和结构的美感。”
美心月饼、李锦记、可口可乐……在过去55年的广告、设计、品牌塑造和艺术创作中,陈幼坚始终以“东情西韵”为核心理念,用独特的视觉语言传递对生活的共情和思考。
“第一次去内地是1979年,那时我29岁,从香港出发,坐火车去广州、桂林、杭州,最后一站到上海。”2003年,陈幼坚为中国可口可乐做了中文logo设计,四个斜体中文字、两条飘逸的浪线让“可口可乐”流动了起来,“这个设计的DNA由Coca Cola英文字母演变出来,因为有传统及经典的背景支撑,所以我相信这不会过时。可口可乐不是我一个人喜欢喝,好多人吃饭时都会喝,因此我收藏了很多跟可口可乐相关的设计。”

观众观看陈幼坚设计的可口可乐中文商标,“浪奔·浪流——2025陈幼坚、欧阳应霁双个展”展览现场 图/上海久事美术馆
展览的第二篇章“有未有”以私人收藏和家族旧物为媒介,重现沪港双城的往日情境。欧阳应霁的收藏中特别呈现了一个香港传统米铺店的竹编圆形米筛,“给顾客展示不同的新米品种,毛笔手写的‘义兴祥’三个繁体字是店家宝号。”在旁边的作品《香港味道》中,他将父亲欧阳乃霑的街头速写与自己拍摄的美食照片并置,呈现父子两代人生于斯、长于斯的生活痕迹,在他看来,“香港味道”不仅是个人的感官体验,更是族群的集体记忆。
“这些海报来自20世纪初的上海,色彩鲜明、风格独特,以当时的上海女性为催化剂,融合了西方装饰艺术与东方的内容,展现了那个时代的摩登气息和文化交汇。”在陈幼坚的创作中,文化传承与生活感知紧密相连。他擅长从老物件、旧记忆中汲取灵感,无论是记录青春的《中学民歌合唱团》旧照,还是珍藏的“上海美女”海报,无不成为他解读文化脉络的钥匙。“每一张海报对我而言,都不只是视觉作品,更是时代的缩影。我收藏它们,不仅保存了上海的历史风貌,也延续了我对设计、文化和东西美学交融的热爱,它们一直是我创作灵感的起源。”
1990年代,陈幼坚收藏了七百多张老香港和老上海的明信片,在展览中他拿出一部分与观众分享。“它们从城市的宏观景观到街道的微观细节,展现了欧洲建筑对两地的深远影响,也记录了20世纪城市的演变。从前铺后居、电车路、中环告罗士打行、邮政总局到西环码头的繁忙景象,是我对港岛早年的深刻记忆;而在这些老明信片中,我惊喜地发现,昔日香港的海旁竟与上海外滩如此相似。”
在展览的最后篇章“百千浪”中,陈幼坚一组《夜上海/夜香港》的黑白摄影与欧阳应霁《天下无有不散筵席?》的霓虹装置相邻陈列,“城市光影”与“烟火记忆”形成了生动的对话。

欧阳应霁《天下无有不散筵席?》,“浪奔·浪流——2025陈幼坚、欧阳应霁双个展”展览现场 图/上海久事美术馆
“凌晨时分,熟悉不过的香港街头,是Alan童年、青年、壮年分别居住过的地方。”欧阳应霁介绍陈幼坚的摄影,一组是2015年拍摄的夜香港——轩尼诗道、天乐里、耀华街、东院道、修顿球场、皇后像广场;另一组则是时隔10年、于2025年拍摄的夜上海,“同样是凌晨时分,在上海外滩来回走动,倾尽全力,如何进一步亲近一座心仪已久的都市?疲累、沉重的脚步在刹那间忽然轻快起来,终于可以真正地跟这个神奇的地域联结了。”
而他自己,则以一件闪烁的巨型装置为整个展览收尾:天鹅绒幕布上,红、白双色霓虹灯构成“天下无有不散筵席?”的中英文字符,似是谢幕,又如启幕——关于沪港双城的记忆,“浪奔浪流永不休” 。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乃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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