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戴苏越
香港流行音乐，它的诞生距离今天已经超过了半个世纪，五十年光辉灿烂、悲欢浮沉，一次次在当代中国的历史上刮起流行文化的旋风，又在不同的时代用不同的方式融入到中国文化基因的血脉之中。
狮子山下 本土觉醒
香港原本无港乐，直到不安于现状的香港人觉得，是时候发出自己的声音了，于是便有了港乐。
上世纪五十年代，大批来自内地的文化精英带着他们未酬的抱负南下香港，想要在这片南国之地开辟中国文艺运动的新市场。随着香港人口短短五年间从60万暴增至220万，一切即将引爆文艺繁荣的要素在躁动中默默酝酿。然而直到70年代之前，以粤语为载体的文艺依然被来自内地的初代文艺精英认为是“不上台面”，粤语流行音乐更是一片空白。当时的港人，要么在哼唱粤语的传统戏曲，时尚的年轻人则是只能买到英文的流行音乐，披头士的音乐和他们新潮的装束传遍大街小巷。
直到有一天，我们看到了一幕这样的场景：一个留着披头士中长卷发，穿着“猫王”套装——缀满亮片的白色衬衣、夸张的白色喇叭裤和白色高跟尖头皮鞋的小哥，活力四射地蹦上舞台，像欧美摇滚明星那样挥舞着麦克风、扭动着腰肢，伴随着最时尚动感的鼓点伴奏，一开口却是最地道、最本土的粤语俚语：
我哋呢班打工仔
通街走籴直头系坏肠胃
揾个些少到月底点够驶（奀过鬼）
确系认真湿滞
……
我哋呢班打工仔
一生一世为钱币做奴隶
嗰种辛苦折堕讲出吓鬼（死俾你睇）
咪话无乜所谓
（歌词大意：我们这群打工人，穿街走巷劳劳碌碌，挣那么一点点钱比鬼都穷，这样真的很难办……我们这群打工人，一生一世为钱币做奴隶，这种辛苦落魄说出来能吓到鬼，别说没什么所谓）
香港乐坛最早风靡的粤语流行歌是为打工人而唱，是为香港的崛起奉献了汗水和泪水的草根的心声。而这位开时代之先河的年轻人正是被誉为“初代歌神”的许冠杰。
1974年，他的粤语专辑《鬼马双星》揭开了香港粤语流行音乐的序幕。许冠杰让原本只有英语的流行歌曲唱出了粤语，而具有深厚粤剧功底的罗文用他超强的技巧和声线让传统的粤剧唱腔摩登了起来。香港歌手仙杜拉的一首《啼笑因缘》大火香江，今天看来和当年周旋的《天涯歌女》类似，有着浓浓的传统小调向流行音乐转型的时代特色。
《声生不息》介绍港乐发展史
他的成名曲《狮子山下》唱出了70年代香港草根市井的悲欢与志气，多年之后无论是在香港还是在内地，每当香港这座都市遭遇痛苦和彷徨，人们总会想到《狮子山下》，总会吟诵起《狮子山下》：
人生不免崎岖
难以绝无挂虑
既是同舟
在狮子山下且共济
抛弃区分求共对
放开彼此心中矛盾
理想一起去追
港乐的萌发正是这样伴随着“香港精神”的觉醒，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无数普通的劳动者，一代从艰苦的环境中成长的香港青年开始在“狮子山下”团结在一起，有了新的身份认同，努力想要摆脱屈辱和浑浑噩噩，以“中国香港人”的身份去埋头苦干、创造属于自己而非依附于殖民地身份历史，初代的港乐流行歌就是在这种精神的感召下迅速诞生了属于香港的接地气的作品、属于香港的熠熠生辉的明星。
意气风发 高歌猛进
进入80年代，改革春风吹满地，作为对外贸易枢纽的香港在时代的飓风中扶摇直上。这座城市在灯红酒绿的繁华中似乎开始摆脱曾经的草根气，变得花团锦簇起来。此时的香港，仿佛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春风得意的勃勃生气和舍我其谁的自信表情。而代表他们的，就是在红磡体育馆的四面舞台上熠熠生辉的歌坛巨星们。
“舞台皇后”梅艳芳19岁就在新秀歌唱比赛中“出道即巅峰”。她是舞台上可以自信驾驭各种性感前卫造型的女王，是把中性风拿捏得无比之飒的酷女孩；
永远元气满满，挂着阳光笑脸的“校长”谭咏麟会自信地告诉你：“我永远25岁”；
八零年代的张国荣是穿着机车夹克，又靓又型又“串”的“顶流idol”。香港在《MONICA》躁动的旋律中“无心睡眠”，仿佛舞台上这个英俊又风流的青年要带着你一起把所有的陈规陋俗打包扔掉；
“这晚，这晚会暖到爆炸。这晚，这晚会暖到爆炸！”——意气风发的林子祥一边拿着话筒用标志性的清澈高音唱着一串十二首当季最流行的歌曲，一边轻快地奔跑在人头攒动的观众席，气息平稳、神态高扬……
每个人都是才华横溢又潇洒自如，四十年后再去回看，也不由得感叹：群星璀璨，莫过于此。
这些魅力四射的明星更是香港流行音乐大面积影响内地人精神文化生活的开始。内地青年通过一盘盘磁带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们是在八零年代同样朝气蓬勃，充满希望的我们的父母一辈，这群青年正是带着这样的豪情和热情创造了改开后的经济腾飞，为我们带来了今天的中国。直到今天，这一代创造历史的前辈依然会听着这些旋律依旧不过时的“怀旧金曲”——怀旧，更是怀念这些劲歌流行的那些年，无数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的自己。
为什么港乐在80年代迎来了自己的辉煌期？一个词可以概括：“时代”。
国门打开促进了香港经济的繁荣，作为中国走向世界的“桥头堡”，香港市民自信满满地迎接着属于这座城高歌猛进的时代，顾嘉辉、黄霑这样的港乐大师也在时代浪潮的推动下产生，他们的作品大气恢宏、意象深远，不仅仅是代表了香港500万市民的生活日常，更是充满了一种中国流行文化“桥头堡”的自信和自觉。用港乐著名词人郑国江的话来说：“那时候的我们会将中国人不怕艰难，坚毅和包容通过歌曲传递出去。”
《声生不息》引言片中，郑国江回忆港乐黄金年代
反过来，香港文化的繁荣也反哺了这个时代，为这个时代做了留名史册的注脚。这个时代不仅仅是属于香港人的光荣与梦想，更是华语流行文化以香港为主将在全世界打出一片天下的时刻。港乐在宝丽金、索尼、华纳等唱片业巨头和香港各大电台力推的各大“颁奖盛事”的推动下，港乐在文化工业的日夜轰鸣中迸发出蓬勃的生命力。那时，香港是东方的好莱坞，香港歌坛不仅垄断了华人世界还引领东亚、东南亚潮流先锋，对外进行了强势又优质的文化输出。
浪潮之中 群星转身
时间的指针再次拨动，当你问如今在大众舆论中占据主流话语权的80、90后：“香港歌星是什么？”答曰：“四大天王”——这四位巨星生逢其时，在内地流行文化和香港乐坛热情拥抱、双向奔赴的历史性时刻，成为了港乐的“形象代言人”。
1993年，人民大会堂，这四位青春洋溢的帅气“天王”穿着民族服装，在中央民族学院舞蹈团的伴舞下载歌载舞，用普通话唱着我们熟悉的《青春舞曲》：
“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
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开
美丽小鸟一去无影踪
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香港歌星”不再是传说中的神秘人物，他们带着被主流认可的标签大踏步地向我们走来了，一点点成为了新生的“内娱”的外来者和风向标。
港乐在此时不再只属于香港，而是和包含了华语市场最广大受众的内地进行着一场“双向奔赴”：
一方面，“港星”在那个时代在内地全面定义了年轻人对“流行”的认知，并且靠着这样的底色在20年后的今天再次掀起了“港风复古”的新时尚运动。粤语文化在那个年代通过港乐成为了风靡全国的强势文化：几年之前，一首网络神曲《野狼disco》带我们梦回了那个年代——即使在距离香港几千公里的东北，年轻人们总爱来这么几句带有浓重本地口音的夹生粤语，为的是在卡拉OK里耍帅成为朋友眼中最靓的仔；我的大学时代，很多同学自学粤语的动力正是为了在摇滚社团里尽情演绎Beyond的歌：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 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另一方面，经过多年的交流和对内地市场的耕耘，港乐和内地流行乐已经没有了泾渭分明的区隔——壮志未酬而英年早逝的黄家驹也许没能想到，自己热爱的摇滚精神会“墙内开花墙外香”，那个时代的港乐歌手像张学友、刘德华、王菲、李克勤、陈小春、郑伊健等等也凭借着那时的一首首代表作，在知天命之年依然活跃在如今的内娱积极营业，宝刀不老成为了20年后内娱的中坚力量。
伴随着97年香港回归，洗刷百年屈辱，香港流行音乐也跟随着香港流行文化作为一个整体悄然转身。香港电影人在北上，香港的音乐人也在北上，港乐的神秘面纱在渐渐退去，香港音乐人在内地的亮相越来越多，与内地音乐力量的合作和互补越来越多，港乐不再是作客内地，而是和香港电影人一样逐渐与内地流行文化融合成了一个难以区分的整体。
谁是歌神？谁是天后？
2002年4月，张国荣受邀作为梅艳芳《极梦幻演唱会》压轴场的嘉宾，两人即兴同唱共舞了一曲《芳华绝代》，在这个被誉“港乐巅峰”的现场诠释了真正的“风华绝代”，然而在场观众不会知道，一年之后的2003年，他们将在一年间连续失去罗文、张国荣和梅艳芳三位黄金时代的巨星。
人们似乎感受到了一个时代的结束——80年代末90年代初，香港乐坛曾经有过一阵“退休热潮”，许多功成名就却正值盛年的当红歌手纷纷或退出歌坛或退出领奖，给雨后春笋般涌现的新人让路，而如今，“旧神”匆匆离去，“新神”在哪里？
曾经，香港的初代“歌神”是许冠杰，现如今一说“歌神”大家会默认是张学友，但是张学友之后，谁能够接过“歌神”的冠冕呢？是陈奕迅吗？的确，陈奕迅Eason可以算得上是下一代中在内地影响力最大的港乐男歌手，但大众很难公认他是歌神。那么谁又是继任的“天后”呢？如果你在网络上搜索“谁是香港歌坛最后一个天后”，答案有可能是容祖儿，有可能是陈慧琳，也有可能是郑秀文……答案太多也就表示没有准确答案。
是什么让港乐在世纪之交悄然“走下神坛”呢？有人说是时代滤镜的消失，也许是。如果一个人，当你刚认识他/她的时候就被告知他/她是天王或者天后，你也就多半不会质疑。但如果你是看着一批实力相近的歌手从寂寂无名成长为大明星，要在他们中推选出一个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王者”恐怕就很难了。
然而更深层的原因在于，随着时代的变迁，港乐的风格也在变，曾经大气恢宏的“王者”之风在悄然退去：曾经的许多港乐代表作品，无论是创作者还是歌手——顾嘉辉、黄霑、罗文、林子祥……都宛如古时候的书生才子，虽寓居南国脑内却是金戈铁马，四海五岳，情到深处击节而歌：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
“逐草四方沙漠苍茫，哪惧雪霜扑面”
“浪奔，浪流，万里涛涛江水永不休”
“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
“让海天为我聚能量，去开天辟地为我理想去闯，看碧波高涨又看碧空广阔浩气扬”
……
这是能够让全体中国人，不分地域，不分年龄都热血沸腾，引发共鸣的词曲旋律，也承载了一代香港文艺工作者的家国情怀和使命感。
香港流行文化之所以曾引领和启迪了一代中国人，正是因为它为我们打开了一扇大门，展现了一个新世界：“哦！原来电影可以这样拍，原来歌可以这样唱！”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港乐的风格中，家国情怀变淡了，题材越来越局限于城市钢筋水泥森林里的小资生活、爱情游戏，变得时而细腻敏感，时而小清新。港乐对于新一代同样成长在繁华都市里的内地年轻人来说，不再是神秘又高高在上的存在，而是自然而然地融合成他们日常的一部分。
不仅是“天王”“天后”，连“港星”这个词汇也似乎逐渐成为了历史——比如我们熟悉的新生代实力歌手邓紫棋，她已不是像前辈那样在香港成为明星再来到内地市场，而是以新人身份闯荡内地，和两岸三地的歌手同台竞争，被湖南卫视的王牌节目“孵化”而成为家喻户晓的“小天后”——“中国歌手，来自香港”成为了港乐传承人们新的标签。
繁华回首 大江大海
今天的香港，熟悉又陌生。似曾相识的街头，穿梭其间的红男绿女早已换了一茬。
我曾经看过一个网络街访，两位香港主持人在香港街头随机拦下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给他们看谭咏麟、陈百强、梅艳芳、张国荣还有“四大天王”的照片，这些95后、00后的后生们对这些经典港星大多数不是张冠李戴就是表示认不出来了：
“不认识……他是……TVB的吗？”
“这个我真的没听过……”（主持人公布答案后）“哦，对，我姑妈真的很喜欢他”
“现在还是Kpop（韩国流行音乐）比较流行”
“可能以前的人即使长大了还是比较中意以前的歌，但是比方我，我现在比较中意韩星……”
对于他们来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时尚，属于这些“老明星”的“老香港”已经过去了。但内地年轻人却难免对此大跌眼镜，觉得他们居然忘记了如此珍贵的东西——在他们心中这些繁华又杂乱、充满了赛博朋克元素的街景是天然和香港流行文化的光辉岁月、和那些曾经灿若星辰、点亮了这座都市的明星偶像联系在一起的。
相反，如今的年轻人把“老香港”演绎成了一股“新时尚”：都市丽人们模仿八十年代女明星画着港风妆容、文艺青年模仿着他们的穿衣打扮、在小红书上晒刚刚打卡过的刻意模仿出成各种凌乱招牌挂满墙效果的网红港式茶餐厅，用滤镜和P图软件模仿那个时代明星硬照那样的光影和胶片颗粒感，“大神”们用经典的港乐做BGM剪出各种华丽的剪辑诠释新的题材，甚至在很多在抖音上“病毒式传播”的网络口水歌也是用熟悉的港乐旋律拼贴“再创作”然后用粤语唱出来的。
这种景象乍一看确实有点颠倒和魔幻。近几年来，多愁善感的文青们一遍遍哀叹“港乐已死”。
但是，只要跳出人们刻板印象中的“本土情结”，站在一个高度上看整个中国市场内的“港风复兴”，似乎这又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许以后会越来越好——港乐的辉煌就像一颗种子，在五十年沉浮的沧桑巨变中早已深深植根于大中华文化的土壤，通过新一轮“文艺复兴”发出了新芽，并且以全新的“大湾区”身份即将开出绚烂的花朵。
到今年，《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规划纲要》已经颁布了三年。“只有心在一起，才能有共情，只有情在一起才能有共鸣”香港特首林郑月娥这样形容大湾区框架下的港乐：“对港乐经典的创新表达，让有传播意义、审美价值的港味好歌回归大众的视野，让同根同脉的香港与内地年轻人通过音乐对话，更加了解彼此、了解祖国。”
在2021年芒果TV的综艺《披荆斩棘的哥哥》中由陈小春、张智霖、谢天华等一众香港歌手组成的“大湾区哥哥”团队成为节目曝光率和讨论度最高的大赢家。
随着新时代的到来，“大湾区”这个概念正在流行文化领域同样正在深入人心：它既承载了香港过往一代代本土文化人创造的经典文化基因和地域特色，又将香港这个地域概念和更广阔的大中华市场、更有活力的人才资源联系在一起——香港文化黄金一代的作品启迪了如今作为文化产品创作最具有话语权的70、80后。
由他们搭建的日益繁荣和成熟的中国文娱市场又创造了更宏大和具有影响力的平台，港乐新生代的青年才俊们和来自五湖四海的同胞们一起走向这个平台，在这里发光发热，成为闪耀的明星。
歌手李健在参加《声生不息》节目遇到了林子祥时说：“我想起了自己沉迷于粤语歌曲的青春岁月。”而林子祥则站在芒果TV的舞台上深情地说：“我今年75岁了，选择音乐作为我的工作已经差不多五十年了。”而已经在香港《声梦传奇》拿到三料冠军但是在内地还没有打出知名度的炎明熹则是充满希望地说：“今天，是我第一次在这么大的舞台上唱歌，它将成为我最珍贵的回忆”
这就是时代的力量，时代创造和影响了港乐，港乐也在时代洪流中不断蜕变，以不同的形式标记着时代的变迁。
沧海横流、大浪淘沙，曾经辉煌一时的香港流行文化就如同中华文化的洪流在经过险滩时冲出的一条激越欢腾的支流，它曾经带着大河之水经历过时间最美丽的风景，随着险滩过去、山河湖海平，它也必然随着地势回归到奔流的大河中去，不分彼此地汇入一望无际的海洋。
历史的长河奔流不息，港乐的潮流后浪推前浪。
“我们希望后浪能顶着前浪有更加好的表现，也希望前浪是带着后浪不断地前进，领导乐坛不断有新的生命力、创造力，给到观众新的感觉，和新的欣赏价值。”
郑国江在《声生不息》的开场表达了作为港乐元老对于这份长达五十年事业未来的希冀和展望：
“中国人有一句话说，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五十年。我们相信这一时代，一定会有新的接班人出来。”
愿港乐之声，声声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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