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广网北京1月19日消息（总台中国之声记者韩雪莹）据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之声《新闻纵横》报道，移动互联网时代，未成年人“触网”呈现出低龄化、常态化特征，触手可及的各类社交媒体、视频平台等，早已成为陪伴未成年人成长的重要环境系统。与此同时，不良信息侵扰、网络沉迷甚至成瘾、网络欺凌与侵害等涉及未成年人的互联网乱象也逐步呈现出来，严重影响青少年正确价值观的形成。
在兴起于网络社群的饭圈文化中，“为爱豆花钱”一直被认为是粉丝的天职，虚拟的网络空间里，各类粉丝自发组织的后援会以打投、买榜、送奢侈品礼物等各种名目发起频繁且金额巨大的集资活动，“花钱=爱”“消费=地位”的逻辑被反复强化，吸引着大量金钱观尚未形成的未成年粉丝投入“真金白银”，孩子们的价值观极易被严重扭曲。如何多措并举治理饭圈诱导未成年人氪金的“隐秘的角落”？
小童2007年出生，是某偶像团体成员A的粉丝；1999年出生的阿伟也十分崇拜A，还是其应援团队的负责人之一。阿伟还在某线上平台注册经营店铺，专门高价出售A的周边物品，并将店铺所得用于购买A的应援专辑，以获得专辑附赠的打榜投票权。
彼时尚未成年的小童使用其母亲和好友的手机号在该线上平台注册账号，数月间在多家店铺消费近15万元，其中短短一个月内就在阿伟的店铺消费6万余元，消费时多为夜间，直至多笔大额消费被母亲发现。小童的母亲在与平台及网店协商返还款项未果后诉至法院，主张双方交易无效。本案承办法官、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民一庭四级高级法官林冬华向中国之声介绍，案件的争议焦点之一，是涉案合同效力的认定。
林冬华说：“此案的主体跟普通案件不一样，原告是未成年人，被告是成年人；标的也不一样，所销售产品是所谓明星的照片、小纪念品等周边产品。本案中，小童在短时间内的密集大额消费，超出了年龄和智力的认知，监护人也没有事后追认，缺少民事行为能力要件。在中央网信办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饭圈’乱象治理的通知》后，被告仍然放任小童应援打榜、筹集资金，违反了相关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违背了公序良俗，最终我们认定他们之间的信息网络买卖合同为无效合同。”
△小童高价购买的明星周边（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供图）
林冬华补充解释，本案中阿伟作为网络产品和服务的提供者，表面上提供明星“周边物品”及服务，实际上却是变相为有关明星艺人打榜筹集资金。法院一审判决阿伟返还小童43600元，二审维持原判。
林冬华表示：“根据粉丝群成员的聊天记录，阿伟在出售产品时，其实知晓小童是未成年人，但为达到增加销售金额，为明星充值、购买明星竞选活动投票权的目的，以小童在应援会组织的消费抽奖中中奖为由对其进行奖励，主观上有放任小童大额消费的情形。”
△小童的线上消费记录（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供图）
从这样一起案件得以窥见，在饭圈的世界里，花钱追星有时被视为一种“融入”的方式，花钱了才是所谓的“真粉丝”。记者调查发现，多数如站子、后援会、数据组等自组织的饭圈群体，都会将打榜等深度参与偶像商业化的行为设定为粉丝的“硬性任务”。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互联网法治研究中心主任刘晓春分析，实际上，正是互联网自身的特性，为高情感浓度、强社群壁垒的饭圈组织提供了“活动场所”。
“特别明显孩子们是通过社交群组，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进行内部交流，同时又形成了一套圈层化、组织化的方式，这里面甚至有‘等级制度’的划分。粉丝之间的连接可能会通过一些特定的组织行为维持，比如‘大家一起去给我们的偶像刷数据’，更重要的是，现在越发倡导要出钱、应援、打榜来表示对偶像的爱，通过花钱你可能在组织之内能获取更大的话语权或者成就感。”刘晓春表示。
△粉丝发文表现“氪金”能力
在中国政法大学社会学院心理系副教授于悦的观察中，尤其对一些心理高敏感的未成年人来说，他们很在意从圈层得到正向反馈。但现实中，饭圈却对他们形成了系统性的“群体压力”。
于悦表示：“这个‘不平等’是刻意营造、后天建构出来的——我的规则已经建立好了，你是后来者，是新粉，如果你想玩这个游戏，想参与进来，按照我们的规则来，你就会获得身边人的认可和支持。从这个角度，很多未成年粉丝发现自己‘职级’的上升通道是可预见的，也能够看到如果持续这样努力‘付出’，未来有很多机会成为更有影响力的‘粉头’，甚至可能可以跟明星有更亲密的近距离接触，对他们来讲这是‘造梦’。”
△粉丝社群设置“团票”门槛催氪
多位业内人士透露，有关“造梦”的话术多以日常交流和故事化叙述的方式反复出现，隐蔽性强、持续时间长。某互联网公司未成年人保护专项研究员谢筱莉向中国之声介绍，在竞争心态与情感投射的双重驱动下，金钱观尚在建立中的未成年粉丝通常会把给偶像花钱这样的“氪金”行为理解为“参与偶像成长”“不掉队”的必要方式，并在经纪公司、职业粉丝等塑造的多种消费场景中展现出惊人的消费能力。
谢筱莉解释道：“通过榜单、积分或数据排名，把支持行为转化为可量化、可比较的结果，规则本身提供了竞争框架，而群体内部不断地对比和提醒，则持续强化‘差距感’和‘压力感’，让一些未成年人在反复比较中被推向过度投入。在艺人的生日、纪念日或关键活动等节点，他们的情绪被集中调动，因为这些节点被反复强调为‘关键时刻’，很容易让未成年人在情感裹挟下忽视自身的承受能力，消费结果也被用来证明艺人的商业价值，这个过程中逐步把理性消费推向强度竞争。”
△养成系“站子”阶梯制奖励值鼓励集资
实际上，饭圈对未成年人非理性消费的诱导，往往不是直接要求粉丝花钱，而是反复模糊情感支持与金钱付出之间的界限。北京理工大学（珠海）长聘教授、国务院妇女儿童工作委员会办公室儿童智库专家张鸿巍认为，一些未成年人长期处于“不花钱就不配参与、不够忠诚”的精神重压下，消费逐渐偏离兴趣本身，转而成为维持群体身份、避免被边缘化的手段，这显然已经属于“网络欺凌”的范畴。
张鸿巍表示：“饭圈欺凌不是普通的追星，实则是一场通过算法和组织化手段实施的‘围猎’，特别是通过情绪推拉、道德绑架与责任转移等情感投入，故意且反复实施。不积极‘氪金’，即未能达到预期的未成年粉丝，常被扣上各种污名化标签，被言语暴力排挤甚至被攻击，符合网络暴力中网络欺凌‘权利不平等’和‘蓄意伤害’的特征。”
△“大粉”讲故事“虐粉”
记者梳理公开判决和权威媒体披露的案例发现，部分未成年粉丝在追星消费中的投入强度，明显超出其年龄和经济承受能力。由于生活轨迹相对单一、基本生活由家庭保障，未成年粉丝容易产生“把全部可用资源投入单一目标”的倾向，将零花钱、压岁钱甚至家庭资金集中投入到打榜、应援或虚高价格的周边消费中，极易出现炫耀、攀比等行为。
△粉丝炫耀高价高罕小卡
司法案例显示，未成年人在饭圈消费中更容易成为被“收割”的对象。个别不法分子以“内部渠道”“代购福利”等名义实施诈骗，被怂恿借贷、购买虚假偶像联系方式等套路也层出不穷。在某互联网公司未成年人保护专项研究员谢筱莉看来，相比经济损失，高强度的情感投入带来的心理风险更值得警惕。
“一些未成年人把大量时间、情绪和金钱投注在偶像身上，一旦出现负面事件甚至‘塌房’，对他们来说相当于是情感寄托的突然崩塌，容易出现强烈的心理失衡，对学习和日常生活造成直接冲击。此外，更隐蔽也更容易被忽视的是时间与精力的持续消耗。部分未成年人在打榜、控评、刷数据等行为中长期充当‘数据劳动力’，进行大量重复、无偿的线上劳动，导致学业受影响、现实社交能力下降。”谢筱莉表示。
△中学生把全部资金投入到为偶像消费中
中国政法大学社会学院心理系副教授于悦则担忧，互联网社群之外，饭圈内部基于消费金额形成的比较和压力，可能会外溢到校园和家庭环境，对未成年人的健康成长产生更深远的负面影响。
“未成年人价值观的基石很容易动摇，如果同龄人的标准是‘金钱是衡量任何价值的唯一标尺’，那么亲情、友谊、个人成长等都是可以被明码标价的。”于悦说。
北京理工大学（珠海）长聘教授、国务院妇女儿童工作委员会办公室儿童智库专家张鸿巍在研究中发现，饭圈通过提供虚幻的归属感和成就感，填补了未成年人现实生活中的心理空缺。治理过程中，单纯靠说教往往难以奏效，更大的挑战，在于平台和相关群体之间正彼此愈发“熟悉”。
张鸿巍表示：“某种程度上，平台、资本与流量明星是‘算法共谋者’，而粉丝是‘猎物’。平台的推荐算法倾向于推送情绪激烈、争议性强的内容以带来高活跃度；平台设计了复杂的‘打榜’规则，甚至设置‘解锁福利’等门槛，直接刺激粉丝进行非理性的重复消费。随着‘清朗行动’推进，集资转向暗网、外链及暗语交流，取证追踪难度极大。”
△“站姐”卷钱跑路案例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互联网法治研究中心主任刘晓春注意到，有关饭圈引导未成年粉丝非理性消费的治理难点，不仅有社群封闭性带来的观察困境，还包括相关行为会不断利用不同平台的产品功能，行为也更加隐蔽。
刘晓春说：“可能大家在这个平台上讨论，然后到那个平台去打榜、投票，又在另一个平台上去传播这些内容，甚至有时候是有组织地跨平台流转。我们如何识别这些行为？以及在跨平台流转的时候，可能只堵住了一块，其他地方继续流转。此外，现在线上线下的联动越来越多，很多圈层化的组织可能会通过线下聚集的方式来呈现，这个时候可能仅从线上观察并不能太充分地了解到线下的情况。”
针对这些“隐秘的角落”，相关治理或将成为一项长期且动态的工作。刘晓春表示，提升对变异话术、异常集资行为的技术识别能力，以及加强监管部门与平台之间的信息协作之外，还要把法律法规的完善提上日程。
刘晓春建议：“对未成年人起到关键不良引导的个人和组织，我觉得有必要在一定程度上去规定一些责任。现在除非有明确的违法行为，比如侮辱、诽谤，否则单就组织行为而言，并没有特别明确的法律责任落实。我们还是建议，如果能够掌握其中的行为规律，发现明确对未成年人有害的后果，其实是可以去追责的。”
△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召开“未成年人粉丝打榜案”专家讨论会（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供图）
少年兴则国兴。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党组成员、审判委员会专职委员杨向涛表示，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是一项系统性工程，需要父母、学校、多部门和社会各界的共同努力，以实际行动消除“饭圈”“狂热追星”等不良现象。
“让所有人都能识破所谓未成年人‘自愿消费’‘合法买卖’等虚假面纱，帮助青少年树立看清真相、理性追星、合理消费等观念，久久为功，将未成年人保护工作做实做细，切实为青少年建好‘防火墙’，筑牢‘法治网’，为未成年人创造文明、健康、积极向上的社会环境。”杨向涛表示。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