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武之地》:普通和真实 导演申奥的创作观
导演申奥擅长以镜头深入社会肌理、探寻人性真实,当电影院灯光暗下,观众看到的并非遥远的传奇,而是一个普通人在世界裂缝中求生的故事。继2025年暑期上映的《南京照相馆》之后,申奥携新作《用武之地》再次与观众见面。这一次,他将镜头投向战火纷飞的境外沙漠,讲述几名平凡的驻外工作者意外坠入文明边缘之地的经历。
正在热映的《用武之地》在今年元旦档收获不错口碑,豆瓣评分7.5分。这不是一部关于超级英雄的赞歌,相反,申奥将叙事锚定在“普通人视角”之上,他相信,唯有与观众呼吸同频的平凡生命,其挣扎与蜕变才拥有直抵人心的力量。为了这份真实感,创作团队投入了大量心血。他们研读众多幸存者回忆录与纪录片资料,远赴撒哈拉沙漠,在50摄氏度的高温下实地体验,甚至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使用了真枪实弹进行拍摄,只为记录下人物最真实的反应。银幕上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细节,比如布扎的足球、从地雷壳里长出的西红柿,都来源于对现实生活的细致观察与提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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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守“普通人视角” 让故事从地面上生长
电影《用武之地》由宁浩监制,申奥执导,肖央、齐溪、任达华、郑恺领衔主演,电影取材自境外幸存人质真实自救经历。驻外记者、志愿医生、华侨商人、驻外工程师,几个身份各异的普通人,因意外被迫卷入战乱,经历了一场常人无法想象的极限求生。买卖人质、绑架奴工等大量此前从未在银幕上见过的极端运作内幕,让许多观众深受震撼;观星辨位、生食蛇虫等荒野自救细节,更让观众感叹“不敢想象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能生存几天”。
在《用武之地》的筹备之初,导演申奥脑海中反复盘旋的并非英雄的壮举,而是普通人在极端环境下的心跳与呼吸。对他而言,故事的生命力不在于俯视众生的宏大叙事,而在于贴着地面的行走与感知。“我通常选材都是从普通人的视角切入的,其次是真实,这两点构成了我的创作观。”
申奥片中的人物,并未被预设为天赋异禀或身怀绝技的英雄,而是一个个普通人。具体到《用武之地》中,申奥表示,他想呈现的是一个“反英雄的故事,一个没有英雄主义的逃难片。我希望他的命运是被他的善良改变,而不是被他的能力改变”。
这种对普通人的聚焦,并非仅仅出于叙事技巧的考虑,更源于一种深切的共情与观察。申奥希望观众能够毫无障碍地“代入”角色,“不一定是发生在我身边,才更容易让我们沉浸。而是他的身份、观点跟我们更接近,而使我们更容易代入。”
当主人公马笑在沙漠中绝望呐喊“我得走,我得出去”时,驱动他的不是拯救世界的使命感,扮演者肖央解读为这是马笑“想要活下去、保护家人的一种朴素的责任感”。齐溪也认为,极端环境激发的正是人最本能的求生潜能。这种从人性本能出发的动机,消解了距离感,让观众的心跳与银幕上角色的喘息同步。
为了构建这个普通人视角的叙事基石,申奥在角色职业的设计上注入了明确的象征意义,他选择了记者、医生和工程师作为核心职业。“记者代表媒体、医生代表健康、工程师代表通讯,这三个职业代表文明社会三个重要的组成元素。”代表着秩序、健康、信息与文明的现代社会职业,被抛入一个全然由野蛮、暴力、封闭与原始法则主导的炼狱。申奥认为,这正是文明的方式和野蛮暴力的方式形成一个冲突。
马笑的记者身份,被赋予了更深层的叙事功能,他不仅是故事的亲历者,更是一双“旁观者的眼睛。”申奥说:“他既在观察战争双方的正邪善恶强弱,但同时也是双方之间的一个桥梁。”通过这双眼睛,观众得以观察;而随着剧情推进,当这双眼睛的主人从“旁观者”被迫成为“亲历者”,并最终以行动“让世界看到这里发生了什么”时,普通人身上那种从被动承受到主动担当的蜕变过程便得以完成。这正是申奥想要描绘的,他说:“整个电影就是在描述一个普通人逐渐背负上责任感跟担当的过程。”
普通人视角的建立,最终是为了让宏大的、远方的战争议题,与每个观众产生共振。申奥将镜头残酷而直接地对准战火下的普通人,“就像电影里面说的,战争最后的赢家就是苍蝇,我们普通人受伤害是最大的。”这种共鸣并非通过说教达成,而是通过让观众与片中人物共同经历每一秒的恐惧、每一次的抉择来实现的。申奥希望观众可以通过影片感受到:“我们现在能坐在这里看电影,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强大的国家。”
2
从“绝望的细节”里 打捞生命的韧性
对于申奥而言,真实并非一种风格选择,而是一条必须循迹前行的创作铁律。在拍摄《用武之地》时,他构建了一套严密而独特的“真实感”生成体系。这套体系的基石,并非凭空想象,而是源于海量的案头工作、跨越洲际的实地观察,以及对那些“坐在家里绝对编不出来”的真实细节的打捞。
创作开始,申奥与团队便陷入了海量的资料之中,“我们按照以往的工作惯例,看了大量的纪录片,以及两三本非常翔实的被恐怖分子绑架的经历的回忆录,从里面去提取细节。”这些文字与影像记录,为他打开了理解极端处境的第一扇窗。他说自己从回忆录中体会最深的就是两个字:绝望。正是这种弥漫于字里行间的绝望感,以及人在绝境中被逼出的、近乎本能的生存智慧,成为影片情感与逻辑的基础。例如,利用银针摩擦头发产生静电来辨别方向,依靠夜间观星掌握东方方位,这些具有奇观色彩却又真实的细节,都来自于幸存者的亲笔记录。
申奥非常看重这些从苦难中提取的细节,并且会系统地整理、分享给所有主创人员。他延续了之前拍片时,给主创准备资料U盘的习惯,这次里面塞满了纪录片、回忆录以及其他导演拍摄的相关题材电影。“可以更故事化地让演员去了解他们即将塑造的角色。”肖央在接触这些资料后感慨,“导演和编剧提供了一个非常现实主义的土壤,会让人相信这些情节。”
为了触摸更真切的生命质感,申奥带领团队远赴非洲堪景。这次旅程,让抽象的资料化为具体可感的震撼。他们发现,在互联网并不四通八达的地区,当地司机“在脑子里头”记路的生存技能,直接启发了影片中将“没有手机信号”设置为主角逃生重要障碍的情节。更触动申奥的,是当地孩子对足球纯粹的热爱,“他们虽然很贫穷,买不起新足球,但小朋友会拿布扎一个足球,然后按照足球的规则去踢。”这个用破布扎成的足球,被申奥用到了电影中。
对于影片中极端组织的运作内幕,申奥的考据近乎于学术研究。他了解到,为了规避监控,极端分子会采用最原始的物理通讯方式:“手递手、人见人,而不用互联网和手机,通过对讲机来联络,通过车传递所有的证据。”关押人质的山洞,则依据回忆录中的描述,被设计成一个功能齐全的“地下城市”:“有武器弹药,也有厨房,也有负责做炸弹的区域……我们现代化都市的大厦是往上盖的,但是极端分子的山洞是往下挖的。”这种对敌方“生活与工作方式”的具象还原,极大地增强了叙事环境的压迫感与可信度。
在涉及暴力与恐怖的尺度把握上,申奥的选择是克制。他坦承真实情况的恐怖分子比电影呈现出来的更加残暴,手段也更加极端。申奥采取的克制并非逃避,而是为了将更大的表达空间留给人在极端环境下的心理状态与求生意志。影片着力渲染的,是那种“永远萦绕在耳边的摩托车引擎声”所带来的心理恐怖,是沙漠烈日“像刀一样砍在人身上”的生理煎熬,是人质为了生存不得不吃蛇虫蝎子、睡在树上以躲避蚊虫的艰难处境。
影片中的子弹集市,设计灵感同样来自实地观察。申奥注意到,在很多战乱地区,武器已成为当地人日常生活熟悉的一部分,“买一把枪跟买一盘菜没什么区别,他们对武器的熟悉程度有点像我们对手机的熟悉程度,枪是他们生活中每天会接触到的东西。相反,他们对手机可能是陌生的。”
申奥表示,唯有凭借这些坚实可感的细节,才能搭建起让观众深信不疑的故事,让那份在绝境中被激发出的、令人惊叹的生命韧性,拥有打动人心、引发共鸣的力量。真实,于此不再是背景,而是驱动故事、淬炼人性,并最终让希望从绝望废墟中生长出来的核心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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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撒哈拉的灼热与危险中 进行一场“硬核”创作
问及在实际的拍摄过程中,有什么挑战是在国内拍戏完全没遇见过的?申奥的回答是撒哈拉沙漠的高温。
申奥介绍说剧组8月份拍摄,撒哈拉沙漠地表温度长时间超过50摄氏度,严酷的环境对人员和设备都是前所未有的考验。“连摄影机都出现了高温预警信号,机器也需要‘防晒降温’。”为了对抗高温可能引发的生命危险,剧组采取了极端措施,“每天收工回去后,大家都要泡冷水浴给内脏降温。”全组配备了随队医生与急救措施,以防热射病等紧急情况。演员的造型细节也呼应了这种真实煎熬,嘴唇干裂、脸部晒伤、脖颈脱皮的状态,让角色的脱水与疲惫无需表演,便已写在他们身上。齐溪对此感受深刻:“多做任何一个动作都会消耗你的体力。”
如果说高温是不得不承受的客观环境,那么影片中大量出现的枪战与爆破场面,则是剧组主动选择并必须绝对掌控的风险。为了获得最真实的临场反应,申奥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使用真枪。他确认:“我们所有的枪支和子弹都是真实的,只是用了去掉弹头的空包弹去拍摄。”这一选择的目的非常明确,在保障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利用逼真的枪声、后坐力与爆破冲击波,去激发演员和现场工作人员最原始、最本能的身体反应,从而避免表演痕迹,营造出身临其境的战争氛围。
这一选择背后是极其严苛的安全管理。申奥强调:“不是每一个演员都用过真枪,我们在拍摄之前反反复复对这些枪支进行管理和测试。”所有流程都必须经过反复演练,确保万无一失。
影片中不乏规模宏大的动作场面,而其中一些场景,因其不可重复的特性,成为对剧组筹备与执行能力的终极考验。申奥以翻车等大场面为例:“一些大场面翻车等只能拍一次,所以就不停地做测试演练,让炸点爆破的群众演员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飞身出来。”每一个炸点的位置、每一位特技演员的走位、每一台摄影机的运动轨迹,都必须经过精密的设计与无数次的排练。
最具代表性的莫过于金矿轰炸戏,这场戏动用了400多名外籍群众演员和动作团队,涉及复杂的爆破、无人机模拟轰炸与人群调度。申奥透露,这支团队排练了十几天,然而,真正拍摄时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难:“连续下了十几天的雨,使得爆破没有效果。”气候突变让预先设计的爆破效果面临失效风险,剧组必须紧急调整方案,申奥说:“做了很多工作才把那场戏给拿下。”
即使在远离战争的拍摄部分,申奥对“硬件”真实感的追求也丝毫没有松懈,美术置景同样遵循着从实地采风中提取细节的原则。例如,片中金矿里的金锭,并非人们常见的标准形状。申奥介绍:“金矿是根据纪录片里描述拍摄的,金锭有点像我们的点心牛舌饼,现在常规的金锭都是横平竖直标准的模具,但是在那个地方,铸的金锭都是歪歪扭扭的。”甚至连交易后用作提成的“小金豆”这样的细节,也被还原到电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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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战争的废墟上 种下和平的种子
在《用武之地》残酷的求生叙事与激烈的文明冲突之下,申奥精心埋藏了一条温暖而坚韧的情感线索。这条线索,最终凝结为一个极具感染力的核心意象,并在跨越数十年的经典歌曲《Amani》中得到回响。它们共同将影片的主题从一场具体的绝地逃生,升华为对战争与和平、生命与毁灭的普遍思考,让观众更深刻地感知脚下和平的珍贵。
申奥在分享创作灵感时提到,一个海外的工作人员给他们讲过,自己教当地人在干旱的土地上种西红柿的经历,“所以我们在影片中用地雷壳作为种西红柿的容器,形成一个象征意义,本来用来杀人的武器,最后变成了孕育生命的一个器皿。”在影片中,这不仅仅是角色求生的实用技巧,更成为一个强有力的视觉隐喻:在最代表毁灭与死亡的战争遗骸上,生命依然能够顽强地萌发与生长。
申奥表示,西红杮并非中国本土植物,它从国外传入中国后,逐步广泛种植,最终成为大众普遍食用的食材。在这一认知基础上,影片中的情节设计便拥有了多重含义:“在我们的剧本里面,一个中国人,用中国人的民间智慧教当地人怎么在干旱的环境之下种植出西红柿,其实是一个中西合璧共存共促的象征。” 这颗从地雷壳里长出的西红柿,因此连接起历史与当下,成为文明交流与生命韧性的微小却璀璨的证明。
西红柿的红色,在影片中被有意识地强化,并引出情感的爆发。申奥说:“当中国人看到红色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想到美好的理想,甚至看到红色的旗帜就会想到祖国。” 因此,在电影中,当角色看到西红柿鲜红的汁液流淌时,会发自肺腑地说,在中国,红色代表着和平。
如果说“地雷壳种西红柿”是影片内在的意象升华,那么片尾响起的Beyond乐队经典歌曲《Amani》,则是申奥向观众直接发出的、充满力量的呼唤。
在申奥看来,虽然这首歌创作于几十年前,“但是拿到今天来使用毫无违和感。30年前,我们遇到的战争的困境、伦理的困境,如今还在发生着。过了很多年以后,我重新听儿时喜欢的歌,体会到新的意义和新的感悟。”他表示,当观众经历近两小时紧张的观影体验后,在《Amani》真挚而恳切的旋律中离场,电影所呈现的远方战火与个体命运,便自然与每个人内心的和平祈愿连接在一起。
申奥拍摄电影《用武之地》,并非旨在提供简单的感官刺激,而是试图完成一次传递,让观众亲眼目睹,在远方被战火撕裂的土地上,普通人如何为最朴素的生存与尊严而挣扎;更让观众在步出影院后,能对自身所处的和平日常,投去更珍惜的一瞥。在银幕上构筑战争的伤痕,其最终目的是向观众传递和平的理念,从而唤起大家内心对和平的珍视与守护之意。
网址:《用武之地》:普通和真实 导演申奥的创作观 https://m.mxgxt.com/news/view/1933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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